醉春(295)
就这么稀里糊涂走得两腿发酸,猛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:“听说殿下有召,我来瞧瞧你。”
是宝珠!
邵代柔又惊又喜,暗暗把宝珠打量着。见宝珠神色紧张,倒是没有太多惧怕。这份笃定总算稀释掉几分邵代柔的恐惧,不论皇后今天召她的目的是什么,至少宝珠是无恙的。
她福身道过娘娘万福,目光里揣着太多的疑惑,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。再亲的姐俩,也只能寒暄上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。
宝珠把她藏在袖管子里抖得发凉的手攥住,知道她怕,就是为了给她鼓劲来的,边往前走边嘴皮子动得飞快:“皇后殿下是最最亲厚的好人,问你什么你答什么,不必怕。”
从前都是邵代柔安抚宝珠的多,姐俩如今调了个个儿,只是邵代柔并没能在她的话里安下心来,自古能在高位上坐稳的人,恐怕不是一个“好人”就能轻易描绘清楚的。
皇后好不好相处邵代柔是不清楚,心下的疑惑和担忧却是剧增,宝珠不过伴她走到暖阁门内,通传毕,等了几刻,罩屏后才传来淡淡一声:“纯妃还要跟进来做什么,是怕我吃人不成。”
虽是玩笑的语气,就不大像是当真平易近人。宝珠腿刚往前抬了一半,一下走也不是腿也不是,哀求道:“殿下——”
“去吧,我单独跟她说几句。”
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其实宝珠在皇后跟前也不怎么说得上话,到底比邵代柔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好,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,轻轻撒开宝珠的手,邵代柔硬着头皮独自迈进暖阁里去,屋子里本就没留人伺候,有女官在身x后轻轻合上了门。
今日皇后心情并不如何上佳,陈菪果真拒了她赐婚,他选谁不能选,为什么偏偏挑中施十六娘!施十六娘和卫勋的娃娃亲当年是皇后一手促成的,虽说这门亲事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打了水漂,到底是皇后亲自保的媒,就算不是打了脸面,也叫人不喜。
更过分的,甚至连知会都不是本人来的,陈菪人就在南书房转悠了一趟,陪皇帝扯了几句闲篇,然后托御前的人来给皇后传了个口信,说是早已心有所属,不求皇后费心。也不知道是在打发谁。
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皇后要往陈王府里安插,他记恨上了,也不惧叫皇后知道他记恨上了,横竖他一直是这样混不吝的性子。
皇后心里有了些计较,原本不打算的也得打算起来了。想着想着,将眼珠子调转回来,落在规规矩矩跪在面前的人背上。
“你便是邵代柔?”
邵代柔重重伏下|身去,将额头贴到冰冰凉的砖上,小心答是。
人在孝中,穿戴素白,到底是要进宫,不好当真素面朝天,应该是为进宫特意请人描过妆,淡淡一层已是红唇黛眉,美则美矣,精致的妆容与她自然而然清苦冷清的气度是格格不入的,像额外贴了一层皮在她脸上,她自己也不大自在,连喘气都有点困难。
光看脸,算得上是个美人,无怪把卫勋迷得五迷三道的,他卫勋再是卫勋,毕竟也是个男人。
再往下看下去,身子处处都摆得板正规矩,缩着肩膀,像是有点惧怕。
邵代柔怎么可能不提着心吊着胆,只敢谨小慎微从余光里偷偷瞄一眼皇后,只能瞧见下半张脸,一张弧线圆润的脸盘镶在一具个头不高的身子上,这让她看上去有种看似温和的精干,瞧着是跟秦夫人差不多的岁数,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,并没有因为位高权重就长出三头六臂来。
但她还是屏着气慑着息,不敢大意。有人都以为这宫廷里头只是一派花团锦簇富贵如云的天地,谁想到其实是个打死人都不见血的地方,她倒是不怎么为自家怕,只怕哪处说话做事不周到,给宝珠惹上什么大麻烦。
只匆匆瞄过一眼,不敢细瞧,周遭陈设也不敢多看,便把脑袋半低下去,余光也锁着,只盯着面前的一小块花砖瞧着。
从脑袋上方听见皇后和蔼淡然的嗓音飘过来:“你不要紧张,不过是前几日偶然间听人讲起,卫勋因为与你亡夫的义兄弟情谊接寡嫂入京的故事,确是感人至深。今日叫你来也没有旁的事情,就想听一听这段故事罢了。”
跟卫勋有关,恐怕不止话里这么简单。邵代柔脑子里转得飞快,料想皇后肯定问过宝珠,宝珠是怎么说的,又说了多少——不对,就算宝珠不说,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,譬如陈菪对她和卫勋都能摸得了如指掌,皇后大约摸也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十。
她要说什么?能说多少?怎么说才不会让卫勋本就岌岌可危的境遇雪上加霜?
上头还在等着回话,邵代柔把慌乱如麻的心强行乱压回胸脯子里,只管先捡着不会出错的部分讲了:“哪里敢称什么正经大嫂呢,就是先夫还在世,也不敢称是卫家的人哪。要说还是卫二爷心地良善,原本他是不必管我的,却愿意腾地方出银子养着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寡嫂,一直对我照拂诸多——”
她的场面话还没说完,皇后已不打算听下去了。叔叔嫂嫂的,搅和在一块,传出去是不好听,也难怪她有所顾忌。
皇后可以容忍她这一点保留,但不计较不意味着能随着她去糊弄,“这些话就留着跟外人去说吧。邵氏,倘若我把方才的问题再问一遍,能不能从你口中听到另一个更真心的故事?你二人有情,你却不敢说出口,莫非这其中还另有什么隐情不成。”
听出责怪的意思,邵代柔重重咯噔一下,心差点停了跳,料想皇后是听过了什么风言风语,她是李沧遗孀,李沧被卫娘子夫妇认作义子,卫勋和她该称叔嫂,论破了天去也为世俗所不容,过去听过的所有女则女诫一时间像潮水一样灌入耳朵,是了,皇后贵为天下之母,这些是非本就归皇后裁夺,恐怕是要追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