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春(303)
房里酒过三巡,张展起身外出去更衣,走在廊上,扶栏往下看尽轻歌曼舞,酒意在胸中烹出的是止不住的得意,忽然有个声音在后头响起。
“张学士,我家娘子有请。”
故弄玄虚,不用问都知道又是哪位贵人。换作从前,张展是不屑于去攀附的。到了现在,他就更不可能去了,什么主子,架子摆得这般大,还要他去访,没见状元郎都要主动递帖求他赏面入席?
况且还是位娘子,京中高门都是沾亲带故的,他要是去访了,叫施十六娘晓得了可怎么是好。
人虽不打算去,话要说圆,他们这些手里富贵滔天的人,心眼子比针尖还要小,别不妨又得罪了谁。
“替我谢娘子美意,不敢唐突——”张展做模做样抱拳打了个拱,刚要转身离去,把酒眼定一定看去,跟前问话的可不就是帮他给施十六娘传话的那个丫鬟!
酒楼夜里人来人往,酒香弥漫在整栋楼里,摩肩接踵的人不是醉便是忙,谁也没察觉到雅间里什么时候进了人。
慢慢合拢的房门将纷乱的丝竹乐声隔绝在外,仿佛从一个大销金窟窿走出来,又走进另一个深不可测的盘丝洞里去。
一盏丝屏隔开房中人,待绕到屏后看清,张展浑身剧震镇在原地,先前的疑惑变成乍一惊乍一喜,惊骇道:“娘子这是——”
团锦琢花的钿花衫,脚踝还系着一圈金铃铛,一身舞姬打扮的施十六娘在屏后微微欠身。
面对面,两个人各有澎湃。
“都怨我,听父亲的长随说起你今日在这里,因为思念郎君心切,特地来相见一面。家里规矩虽不算大,出门总要有个由头,为了瞒着家里,只能作此打扮,好避开人眼……”施十六娘低眉含羞道,“没有问过你,就自己找过来了,你不会怪我吧?”
老实说,关于被她擅自打探行踪的这一点,张展心中确实有点不满,好在施十六娘并没有责备他纵情酒色的意思,只是诉说思念,不愧是高门大户教导出来的女儿,颇有正室风范,也就罢了,十分大气躬身拱手道:“娘子所为事出有因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施十六娘被教导端重了半辈子,此刻有种连皮囊都换了一身的轻快,实在得趣,忍着好笑强作羞怯问道:“展郎,我这样穿,你会不会瞧不起我?”
一声意料之外的展郎,把张展震得都找不着北,随着面前香气莲步轻移,脚上铃铛也轻盈作响,乱人心扉,还好他记得书里的道理,知道不能因小失大,违背自己的心意也要谨记分寸,在施十六娘稍稍靠过来时就快速把眼睛撇开,扮作君子相。
单论美色,施十六娘其实比不得秋娘,击穿张展防线的是无与伦比的成就感,一位贵女,为了他,甘愿扮作风尘相,以搏他一笑,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高门又如何?有朝一日还不是要被他踩在脚下作践!
空气中的酒意醺得张展不醉也醉了,凭他满腹的才学,再加上岳家加持,待他封侯拜相的那日,再回头来一个个清算当初瞧不起他的人。
无尽的力量在他胸中激荡开来,若说张展对施十六娘有情谊,那么这一刻当属最真。
穿这样的衣服、说这样的话、做这样的事,施十六娘自然是羞耻的,可她竟然从这种几乎算是自甘堕落的行为中得到了一种扭曲的满足,从前她识礼端方,人人夸她,她落得什么好下场?好在老天待她依旧不薄,今夜便是一生圆满日子里一个容她放肆呼吸的缺口,作弄完张展,她仍可好端端做回她仪态万方的王妃。
她脚尖一旋扭开身子,话里带着股轻飘飘的嫉妒:“既然你我都到今天这个地步,我也不妨将心事坦白。说实话,你跟秋娘子过去的情谊那样深重,始终是我心里一根拔不去的刺。我想知道,在你心里到底孰轻孰重。展郎,若是这世上我与她只能留下一个,你究竟选谁?”
一下把张展从醉梦中惊醒过来。俩人私下见面无论怎样出格,反正无人知晓,就算传了出去,也损害不着男人的名声。
但——要他逼死秋娘?
眼前的娘子突然间变了面目,从卖好的舞姬变成了坐镇的神佛,令人生畏,也令人反感,把他从俯瞰一切的天上拽落回会跌跤滚尘的人世间。
还是柔顺的女人好啊……
张展不禁想。
说起温柔体贴的女人,又难免想起秋娘,明明每一步都是自己走下的,回过头来连自己都有些困惑,这一路,到底怎么就跟秋娘走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高崖边上。
起初,秋娘是他人之妻,貌美且风韵,这种诱惑不便放到台面上言说,肖想是人之常情。
后来秋娘跟了他,她全心全意地跟着他,完全没有想过其他可能——这种依附心无疑燃烧了她的美貌,全身心的托付其实是一种无声的逼迫,逼他对她余下的人生负责,他迫于无奈接下她递来的重担,越来越疲惫。
然而那时候,张展是想过要跟秋娘过一生的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对此坚定不移——现在想想,实在是太过年轻,根本不知一生的代价有多重,才敢轻易许诺。
他当时对秋娘的心意是真的,时过境迁,秋娘已经供不出现在他真正迫切需要的东西,这件事也是真的。
可施十六娘非得逼他,境况此一时彼一时,换了个女人,依旧在逼他。
他不想的,他说不出让秋娘去死的话,他只想慢慢引导,万一……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,他还可以脱身,毕竟从头到尾他只是对秋娘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,秋娘自己爱怎么想跟他可没有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