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春(304)
非要他对秋娘咄咄相逼,跟他亲手杀了秋娘有什么区别?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。
叮当声急促作响,晃得他心神大乱的金铃圈像是要往脖子上勒,张展慢慢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也冷了些:“南珠的事,我前日才去找过秋娘,已将其中利害对她一一阐明,等她想清楚,她会知道怎么做。”
施十六娘捕捉到他的冷淡,以及冷淡x之下的抗拒,只觉得游戏又多加了一层趣味,眼珠子在眶里转了转,并不驳他,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颊低下去,“我父亲,他允了。”
张展来前吃过了几轮酒,脑子本就比平常转得慢些,况且脑子里还装着千斤重的东西,一时不敢置信,恍惚着嗯了一声。
“哎呀,当聪明的时候,你又痴了。”施十六娘嗔笑一声,羞臊地双手捧住了面,眼皮子从手指缝隙里俏皮点他一眼,“我们的事呀!父亲他终于点了头。”
张展登时喜出望外:“真的?!”一时就连君子淡雅的架子也忘了端。
“当然是真的,我骗你做什么。”这句谎说得施十六娘陡然有些心虚,心虚的心跳却在胸腔中鼓动出真实的刺激鼓点,迫使她张口便顺着往下把谎撒到底,“事到如今,你我之间什么旁的阻碍都扫清了,我是全心全意地盼着,全看张学士你对我的心意是不是至情至真了。”
张展讷讷张了张口,又闭上,将两道嘴皮子抿得死紧,一如他紧皱的眉。
他依旧很犹豫,但他没有办法,只能在施十六娘的威压下非常艰难地做下抉择。
没办法,他真的没办法,以史为镜,古往今来,凡成大事,总要有那么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只能被忍痛舍弃。
见他不再反抗,施十六娘见好就收地收了嘴皮子,再多说恐怕要惹他反感。
毕竟是将做陈王妃的人,怕被其他人发现,差事毕了没敢再在酒楼里逗留,随便应付他几句,便匆匆换了衣裳回到后巷的马车里,赶紧命人盯紧了寡妇母女,但凡有一丁点苗头就要来回报,她只想叫她们尝一尝被背叛被伤害的痛苦罢了,可不想真把秋娘弄出个什么好歹来,下半辈子夜里都要发噩梦。
张展亦无心再应付什么酒席,回去落座不过片刻也找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辞将去,回到家独自在房中枯坐到后半夜,终于下定了决心,牵马往卫府去了。
去卫府的途中,张展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不住在心里头做着建树,给自己留出个有进退余地的借口,若是卫宅门外依旧围着乌泱泱的人,他便什么都不做打道回府,免得沾惹上干系。
可惜老天就连这个理由都没给他,京中虽不宵禁,大半夜聚那么多人也没好事,每日不到傍晚官府便会派人来驱散闹事的人群,各自赶回各家,省得夜里出了岔子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。
站在冷清清的卫宅大门口,朱门前一地凌乱,张展看着,说不好心里究竟是该喜还是该悲,恍过神来时手里已握住虎口衔环。
夜深了,门房早已歇下,再想隐蔽,也不得不弄出些动静来。
门拔在掌中,却如何都敲不下去,正反复着,后头突然炸起一声熟悉的高声:“我儿!你要干什么!”
不必回身都能听出是谁,张展仍是吓了一吓,大约是心虚的缘故。
他整了整魂,把魄收回肚中,才有条不紊回过身去问道:“母亲怎么来了。”
张家大娘面色冰冷站在巷子当中的空地上,后头是一顶张家打的软轿子,显然是跟了他一路。
“这个时辰,你来找谁?有什么话,非得上赶着大半夜里说不可?”
“我找邵大嫂子有正事相商,跟母亲没有关系。”张展避开她迎面咄咄的逼问,只顾吩咐抬轿的张家下人,“这里没别的事了,你们先送母亲回家去。”
张家大娘可没有秋娘那么心软好糊弄,叉起腰就直说道:“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伺候你读书,盼你学成才,想不到你学得满肚子弯弯绕绕,连你老娘都要瞒!上回你说要跟那妖精问几句,你走后她就套了脖子。你究竟做了什么,我是不知道,但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!我问你,你这回三更半夜来,到底是要做什么回不得头的事情?我儿,你有什么打算,不跟你老娘商量,你糊涂啊!”
张展面上仍是一言不发,他知道他母亲一向厌恶秋娘,于是便在肚里打起了腹稿,盘算着接下来怎样挑拨,先把他母亲敷衍过去。
“你不说,好。那你也不要再认我这个娘,找你那了不起的爹,还有那位万事甩手不管的母亲,你只管认去吧!我这就上皇宫门口去问一问,考中了功名就瞧不上乡下老娘的,算是哪门子的狗屁道理!”
张展心中强压了一夜的心慌终于被字字心惊激了出来,他这个母亲,论泼论横,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,就算不提秋娘与施十六娘的事,单论不奉养不尊母亲一条,就简直是天下第一大错,他以后还如何在那帮清官面前立足,要是被哪个闲得发慌的言官多事告上一笔不孝,怕是连官帽都保不住。
断了他的官路,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。张展乱了章法,疾步上前搀扶张家大娘的胳膊——不如说是强行扯拽住她更贴切,嘴里劝道:“先回家,回家再说。”
听出他话里有哀求的意思,做娘的顷刻就心软了,任他一路领回了张家。
好在张家大娘脾性强悍,没一心软就忘了正事,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就把房里下人都赶了出去,大有一副不弄清原委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