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春(58)
邵代柔一惊,手抖落几滴水痕,惊慌抬眼,不晓得秋姨娘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四处做活的事。
秋姨娘眼里憋着淡淡泪花,努力平静说道:“我早就晓得了,只是辛苦你。”
邵代柔借着低头再添一碗水的动作缓了缓,才慢慢捡起方才张员外的话头,说见过,“替他家小娘做过几回衣裳,碰见过一两回,不过说不上话。”
“在青山县置办了小娘啊……”秋姨娘想了想,这年头,但凡五湖四海行走做买卖的商人,往往走几个城就有几个家,这在她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问题。
她只怕青山县府里女人太多太杂,邵代柔进去了难相处,于是便接着问:“府上有几房人啊?”
邵代柔想了想,举起两根手指,“一个略年长些,性子有些吝啬,底下有个秀才儿子,一根独苗苗。另一个小娘么,前年刚买进来,瞧着比我还要小上几岁。”
“秀才?”秋姨娘眼睛一亮。
邵代柔见茶喝完,便开始张罗收拾茶吊茶碗,埋头道:“是秀才呢,倒是个好读书的,听说明年就要参加乡试,张员外脸上有光,便借着年节的功夫将他记到正头太太名下了。不过人没去宗州老家,还在亲娘这里住着。”
秋姨娘越发觉得好了,有学问的人,天生就带着几圈光晕,若是家里有人能考上功名,今后还愁什么吃穿?
邵代柔疑惑朝她望过去,“姨娘打听张员外做什么?”
秋姨娘说没事,“上回偶然听你父亲说起,好奇闲话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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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代柔显然没信,不过无所谓的事,也不必去说破,继续低下头将桌面溅上的几滴水渍抹干,只说:“前些日子我刚接了其中一位小娘的活,这几日正要做好送去呢。姨娘要是有什么话,我正好一并带过去。”
秋姨娘犹豫要不要跟邵代柔透个底,又怕提了,万一最后事情没成,让她空欢喜一场,倒不美,想来想去还是摆手,“没有,没有。”
只打算日后找个机会跟张府上的两位小娘交往交往,打探一下府上底细才好。
*
从秋姨娘屋里出来,邵代柔几下收拾出一个包袱,里头包了一件桃色寝衣并几双罗袜,要给何家小姐送过去。
从两个姑娘家住的屋子往后头走,几棵广玉兰树挡住的矮墙下垫了几块砖,这是邵代柔和邵宝珠偷偷进出的地方,就是在乡下地方,没成婚的姑娘家到处抛头露面也不是太好,她们接了活计做,不敢叫秦夫人知道,哪里敢走大门,有需要时便从在这一堵墙上翻进翻出。
邵代柔一手抓一块墙垛上凸出的半砖,三两下翻上墙骑着。
墙后头是一条通往客栈后厨的窄巷,深更半夜才能碰上菜农来运菜,白天等闲碰不上半个人走这里过。
她眯起眼睛四下张望,墙外头踮脚的砖头不晓得被踢到哪里去了,不过不妨碍,这堵墙被她翻过来翻过去,闭着眼睛都能来回,少几块砖的高度也没什么要紧。
于是先把包袱从肩上摘下来,瞅了块干净的地方扔下去,拍拍巴掌,正打算把跨在院里那条腿挪出来,忽然听见有人沉沉唤了声“大嫂”。
是……卫勋?
邵代柔一下便懵了,他怎么会……他不是昨天夜里就回京去了吗?
直到人真真切切站到她面前,她才因着一道锐利却不含逼视的目光从六神无主的状态里勉强醒神。
是卫勋!真的是他!
他竟还没走!
铺天盖地的欢喜淹没了她——短暂一瞬,还来不及欣喜若狂,邵代柔心底突然打了个突,反应过来——
她眼下这个两腿劈开高骑墙头的动作,应该,或许,大概……不太雅观。
卫勋剑眉微微扬了扬,“大嫂还是先下来说话吧。”
邵代柔脸颊两侧的肌理都快烧起来了,她感觉卫勋……在笑。
天爷,他一定没见过爬墙的女人吧?那些京城里的千金小姐们,规矩礼数大得能顶破天去,听说走路时步摇也不能摆动,之前邵代柔其实对此有些不屑一顾,不晓得不能摇的步摇还叫什么步摇,现在呢?步摇算什么,她直接都上墙了,在他看来,是不是跟猴子也没区别?
卫勋抬头看她,脸上带着笑意鼓励道,“放心,某虽不才,大嫂的身量倒还是能接得住。”
他这一打趣,邵代柔还非自己跳不可了,倒也不是想炫耀什么,她这一点三脚猫跳墙的功夫,有什么值当放到一个号令千军的将军面前展示的。
怎么说呢,就是晓得他不会生气,仗着这一点卫勋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的底气,耍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。
一纵身从墙上跳下来,做了千百回的动作,一点难度也没有,但偏偏落地后才像没站稳似的,往他手臂上倒了倒,歪歪扭扭生撞上去,停一停靠一靠,让衣料的摩擦把心点燃,才依依不舍佯作样子直起身来离开他身边。
卫勋全程不躲不闪,淡笑着看她这样那样,在她跌过来时还客气地展臂托了她一把,什么话都没说。
她相信他此举并没有深意,只是正好既周全了她的一点没必要的羞愤与自尊,也熨帖了心底那点巴望与他相近相贴的小心思。
因为这一份她自以为的纵容,邵代柔眨弄着眼皮,假装很惊讶地问道:“呀,将军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什么爬墙什么跳墙,前情就既往不咎了吧!邵代柔心想,像卫勋那么好的人,一定能领会她的暗示。
没想到卫勋径自反问:“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看到大嫂骑在墙头?还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见大嫂跳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