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春(59)
“你这人——”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!
邵代柔猛吸了两口气,才把嗔怪咽回肚里。
“大嫂身手不错。”他神情真诚,如同在点评部下操练。
怨得邵代柔直想咬他!
自然不可能,只能脸上挂着尴尬的笑,目光里半是祈求半是埋怨,希望他不记得。
可是他显然记得清清楚楚,还持续鼓舞她:“这话确实出自真心,大嫂自墙头一跃而下,动作当真十分灵巧。”
夸得邵代柔都有点不好意思了,辩白也不是,应承也不是,赶紧生拉硬拽把话题拉开: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妥当,话里外竟像是在赶他走一样,抿着唇紧张瞄他一眼,连忙找补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卫勋望着她笑,笑容浅淡,但一如既往包容。
邵代柔在那笑意里渐渐将声音放低:“将军这是要往哪里去啊?”
她嗓音欢喜中又带着些懊恼,卫勋听在耳里,竟不知不觉感觉本意鬼使神差有些偏离话语,几分刻意提起刚才:“原本打算抄条近路去邵府,不曾想正好撞见大嫂翻墙出来。”
“啊呀!”
要不是尚且还存着一线理智,邵代柔差点想伸手去捂他的嘴。
她简直有些急眼啦,语速咄咄,“不是说昨夜要走吗?那是歇在哪里啊?又回李家去了吗——噢,我晓得了,大概是县令大人盛情相留吧!”
第30章 板门
她叽叽喳喳像只被火点着尾巴的小鸟,卫勋有些不忍心再逗她,便只答她的问话:“在青山县还有一件事要办,还要留几日,暂且住在西苑分出去的客栈里。”
邵代柔倒是很能理解卫勋为什么要独自出来住,这些日子他恐怕被金县令和李家人烦得够呛。
这时她终于心定了,确信在她面前的是如假包换的卫勋,他还没走,哪怕只多留一天也罢,她又多得了一次见他的机会。
定定心心的,再抬起下巴把眼好好照一照他,噢,难怪今日他没有披那些一看就天生贵胄的鹤羽裘衣,月白对襟锦袍外只简单着玄天貉袖,像是一x位民间的富贵公子,只是多了一身普通人身上难以掌控的英气。
两厢沉默的对望,于邵代柔是无尽的快乐与挥之不去的些许怅惘,而卫勋被冷风一吹,身体短暂相触带来的火花冷透,他简直惊骇于自己方才的作为,短短几刻里数次反复自省,是,没错,他刚才不出于任何目的,为难了一个女人,他的大嫂——
之所以说是为难,是因为他有意避免在这里使用“逗弄”这个词。
但实际情况其实没有任何差别,仅仅是觉得她假意气恼满脸绯红跳脚的模样很有趣,计算起来,应当是从远远看见她骑在墙头那一刻开始的,相比比跪在灵前死气沉沉的她,她当时的姿态竟然还有几分威风凛凛的灵动。所以他在风里打了个转,朝这份狡黠走来。
凛凛寒风,瞬间洞穿了他不应当的走神,李沧坟茔上的一泼一泼土仿佛将他从头砸到脚,将他压在腐朽黄土下自我鞭笞。
他神情骤然冷下来,身形也不着痕迹后退半步,与邵代柔拉开距离。
因为俯身去捡拾她方才扔下来的包裹,突然的疏远才呈现得不算太突兀。
“我有一事要请大嫂帮忙。”
来不及计较他骤冷的嗓音,邵代柔先是意外怔道:“是哪样事,我竟能帮上将军的忙?”
“明日还有一位姓郑名礼的人要来吊唁沧大哥。郑礼,沧大哥,同我,是小时候一同从校场上摔打出来的,与之前来的其他人亲疏不相当。我已从李家辞将去,想来想去,事先便不惊动他们了,直接带郑礼到沧大哥墓前去祭拜过便是。”
提起李沧,方才“为难”邵代柔的举动更是芒刺在背,面上尽管息怒不显,心里是自恨的,抬手将包袱递给她,也谨慎得没有碰到一根手指,叫邵代柔心里暗暗失落了一下。
为表示对嫂嫂的敬重,说话时要微微偏开视线避过,本就应遵循的礼节竟到这一刻才想起来遵循。
卫勋望着灰白色的天空,声音越发冷静:“只有一桩,这趟郑礼是并夫人一道来的。”
邵代柔立刻会意,踮起脚尖半侧过身去,去追他移开的视线,“是要我陪一陪郑夫人,是不是?”
作陪女眷是一桩,人家肯定也打算拜会遗孀,所以卫勋才会来寻她。
卫勋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去看她,可是难免又调转视线望过去,她身上值得欣赏的点似乎又多了一项,彼此之间说话不费劲、不计较。
不要小瞧了这看似再普通不过的一点默契,人与人相交,最难的往往也是这一点。
邵代柔没留意到那一线温情的注视,她有新的事情可愁,郑将军的夫人,一听来头就不一般,因为中间隔着卫勋,她很担心,万一跟郑夫人处得不好,可叫卫勋难做。
她拍了拍包袱上的尘土,迟疑着慢慢道:“郑夫人金枝玉叶,就怕我哪句话说得不好,惹得郑夫人不快了都不晓得。”
她幽幽叹出的半口气仿佛随着呼吸萦绕在心口,久了,那一丝哀和怨也变得纠缠起来。卫勋第一次思索,什么叫金枝玉叶?出身世家大族的女人便可以称作金枝玉叶?那邵代柔也未尝不是。
可她总是低着头,衣服上沾了一点包袱蹭上的尘,肩头习惯性微微蜷缩着,身上永远带着一线难以摆脱的卑微,早已不是那个有资格在邵公府插柳宴上肆意嚎啕的小姑娘了。
他原本打算说完话就道别的,却有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大嫂去哪?我送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