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春(6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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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很快来到第二天,邵代柔一早禀过了父母,和卫勋一道出城接郑礼夫妇。
不得不说,郑礼是最符合她想象的武将,又高又壮,生得像一座山一样,还有满脸浓密的络腮胡,很有英雄的气息,感觉手里应该拎一把大锤,大锤舞起来呼呼生风,一锤砸平一个人。
邵代柔不禁后退两步,后怕地转头看了看卫勋,他的攻击性要内敛很多,颇有儒将的风范。
那厢郑礼从马车上接下郑夫人,这头卫勋带着邵代柔去迎,前头邵代柔与郑夫人之间的那些个寒暄自不必说,两个武将之间没太多啰唣的,直接往城外山上的李家陵园去。
跟五大三粗的郑礼将军不同,郑夫人当真是弱风扶柳,爬山当真是太为难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
郑礼提出要背她,被郑夫人红着脸拒绝了,她望一望众人,嗔他是呆子。
不让背不让抱,又喘得厉害,那怎么办才好呢?后半程只好全靠邵代柔和一个体壮的郑家婆子一人一边撑着,走走停停,好赖算是登上了山。
除了郑夫人上山一事稍微作难些,邵代柔还有别的事情发愁。她原想着,等到陵园门口了,少不了要跟守园子的拉扯半天,最终进去倒是不难,他们记不记得邵代柔倒是次要,横竖卫勋的脸肯定是认识的。
怕就怕看墓人见到卫勋就立马赶回李家报信,别过会子又吵吵闹闹蜂拥上来一大帮子人。
结果到了地方邵代柔才发觉她实属多虑了,卫勋原想用银子将人打发,转了几间屋子才找到人的踪迹,桌上一坛子浊酒早已见了底,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,各自寻了横七竖八的姿势劈在屋里,酒气熏天,鼾声如雷。
守园子的都懒散惯了,这回因李沧的白事突然间累得找不着北,好不容易把京里来的大佛送走,赶上年关将近李老七熊氏顾不上管他们,果然立刻就松懈,吃酒赌角子,醉他个天昏地暗,倒是为卫勋一行人行了方便。
高墙青瓦的李氏陵园,如果忽略青瓦的缺片漏水与墙砖的大片脱落,门头仍旧是一幢庄严的建筑,肯定是没有人来给他们开门了,邵代柔名义上是李家妇,由她去推门最合适。
一扣一推,不知是不是后面哪个机关卡死了,推了几下不开,引得邵代柔使了吃奶的劲儿用全力去推,突然轰的一声,门扇接缝处扬起激荡的灰,门板摇晃几下,竟像是要整块塌掉。
甚至来不及眨眼,漆黑的天彷佛迎面拍打而下,她当时便往后撤去,心里却晓得来不及了,怕是脑袋都要被拍出瓤来。
就是死在李氏陵园里,实在是亏。
“大嫂当心!”
死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死的,随着一声警告,她面前的门板被一条有力的胳膊高高抵住,摆了几摆,艰涩的“嘎吱”声终于停在原处。
邵代柔僵硬地回身,目瞪口呆看着卫勋,巨大惊吓过后的脑子都转不过来,想找些话来缓解这劫后余生的情绪,一脱口却傻话连天:“我……我平常力气也没这么大。”
卫勋见危机解除,松开手臂,邵代柔缩在他面前方寸之间,她才将受了惊吓,眼神一时有些呆呆的,脸颊上还有几缕灰沾了发丝,看上去很有几分天真的傻气。
目光被光穿透,一瞬间的对视被尘封在流动的尘埃里,卫勋立即偏过身去,蹲下去检查户枢,伸手拨动两下,站起身来,仍旧不看她,只是解释叫她放心,“只是机关松动,不会塌。”
说到底,还是年久失修的缘故,不必点明罢了。
晓得不会有切实的危险,邵代柔心有余悸地躲得离门板远远的,心里却忙着对他怀抱消失表达留恋,望着他侧开的身影怔怔叹道:“要是方才当真整块板门砸下来,我估计就活不了。”
卫勋没有回身,话语间顿一顿,只冷淡劝道:“不会,大嫂不必担心。”
其实他原本想说,如果真是一整块门板砸下来,他下意识追上来试图螳臂当车,结局也是给她陪葬。
只是一句平直的陈述,却不知怎么的,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心里有一块阴暗之处彷佛被谴责般炙烫一瞬。
他不再说话,三两下固定住门板,洋洋洒洒的灰尘尽数落在地上,一直护着夫人的郑礼这时走上来,“邵大嫂子吓着了吧?”
邵代柔梗着脖子点了点头,“有一点儿。”
她是被吓到了,不过更畏惧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诡异推论——
那扇将脱未脱的门,会不会是李沧对她某种的警示?他活着的时候将她抛之脑后不屑一顾,死了却对她眷恋痴缠起来?要她为他一世忠贞,否则就要拉她下去陪葬?
一想到这种恐怖的可能性,邵代柔就心里直发毛,抱着胳膊打了x个寒噤。
“大嫂。”
卫勋决心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,只当她是还害怕,便率先拔步向前,“走吧。”
怕也没有用,只能迎着头皮往前走,途径的一座座坟墓,墓碑后面都藏着或长或短的人生,人终究会变成一个又一个凸起的土包,管你酸甜苦辣咸,统统都要回归黄土,也将一并埋葬掉所有的荣誉,或是亏心。
邵代柔下意识想去看卫勋,想到差点砸得她脑袋开花的大门板,又规规矩矩将眼珠子收回,盯着地上人来人往踩过的错综足迹,一步一个脚印踏在前人走过的印记里,不再出格。
第31章 倦色
距离李沧入穴才过去不久,无论卫勋邵代柔都还记得李沧的长眠之所所在何处,到了墓前,郑礼先携夫人上香拜过,郑夫人命下人将携带的一应糕点果子在碑前摆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