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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春(70)

作者:胖咪子 阅读记录

大概是不想让对话一字一句全都传到隔壁郑家房中的缘故,她刻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也压不住清脆欢快的嗓子,完全绽放开来的笑容驱散了世间一切愁苦。

她的指尖隔空在他的领口轻轻翻转比划着,不时掀起眼皮瞧他一眼,上扬的尾调带着几分嗔笑意味:“别瞧不上这一层,就是只多穿薄薄一层纱,也能比不穿暖和好多呢!”

回首卫勋过往的生命,记忆深处只有黄沙、热血与铁器,军营里连耗子都是公的,唯一能时常接触到的女人只有他的母亲,然而他的母亲是一位比铁还要刚硬的女英雄,是断然不会说出替他量布裁衣这种话来的。

他不知不觉被这种家常式的叙话浸染,语调也带上一丝温情:“我不懂这些,大嫂做决定便是。”

“好啊!”她有些跃跃欲试的雀跃,“那今日先量了尺寸长短,回头夜里我就下料做起来。”

这下倒为难了,在哪里量呢?走廊虽然不常有人走过,终归不是私人地方,隔壁郑家的下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来去,即使晓得他们在量尺寸,男女之间拉拉扯扯,卫勋不想传出去,对邵代柔不好。

邵代柔也发着愁呢,量体裁衣,总归是要做些动作的么,叫他一会儿抬臂一会儿挺身的,他身份堂堂,哪能叫人像看耍猴一样看去。

说来自己也觉得好笑,平常做买卖可没有这么多顾虑,一定是她对卫勋别有所想,越是心里有鬼,越是瞻前顾后,

做决断不过是顺势使然,忽然听见隔壁房内有一阵脚步声往门口来,像是有人要推门出来了,卫勋察觉袖子被轻轻拉拽几下,低头一看,邵代柔揪着他的衣角晃着,像是有些可怜巴巴的哀求他:“就去你房里量吧?”

不妥是着实不妥,大胆也着实大胆,孤男寡女,单是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就叫人心神不定。

卫勋略顿一刻,别开眼,身后敞开的门洞像一张不应存在的罪恶之口,他将她领入了房中。

第36章 裁衣

量尺寸罢了,过去邵代柔做得太多太多,她常在后宅子里走动,替夫人小姐们做衣裳的时候多些,替老爷小公子们量得也不少。

是以她一开始没有料到,替卫勋量身,竟然会是如此作难的一件事。

头一件难处在将将进门时便跳了出来,坏了,这番要做衣的提议全然临时起意,需要使到的木径尺和裁衣尺都不在手边,该怎么办才好?

邵代柔低头琢磨着,琢磨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,急得快要纵出来。

鬼使神差的,鬼迷心窍的,说起没带尺的事,她徐徐揭起几分娇憨的目光,“也不妨事,我用手比过就是,横竖做得多了,心里头有数,左不过差几分,等绣成绣片后我再量一次,到时比照着身量再改过。”

显然,她撒谎了。

她对尺寸心中有数是不假,可无论如何都应该回家去拿了尺再来,以手作尺粗估量,任何一个缝工绣娘听了恐怕都要跳出来痛骂她不识行规。

气氛一霎间沉寂下来,是惊到他了?

沉默可真难捱啊,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他在斟酌什么?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才不至于让她丢透脸面?

可事已至此,脸面什么的都不去想了,开弓没有回头箭,只能蒙着鼻子哄眼睛硬着头皮说下去。

她想她的耳朵应当是极红了,烫得炙人,嗓音因由不明地颤抖起来,声音愈发低了:“若是你信得过我。”

可见做姑娘跟做寡妇的时候是真有诸多不同啊……旁的人她是不晓得,反正她是当真被她自个儿的生猛吓了一大跳。哪怕她那嫁过的一回实际上如同没嫁,还是叫她生出了许多变数。换作是在闺中当姑娘的时候,她可绝对想也想不到自己将来竟然敢如此狂放。

脑袋羞惭垂下去,捣乱的碎发在腮畔扫来荡去,晃得人心慌意乱,晃得人心猿意马,她只好抬手去挽。

卫勋视线不自觉随着那只手起伏,她的手并不小巧,也不细腻,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粗糙,和书中“柔夷”之类的美妙描述毫不沾边,却毫不费力叫他品出一份异乎于寻常的美来。

他当然是不愿应下的,与她是否真有以手眼做尺的能力无关,就是不能,不管是出于什么考量,都绝对不当答应。

澎湃的情绪从来不能从他脸上窥见,他用平静到几乎毫无波澜的目光看着她,看她迟迟抬起头来望他,一双眼睛里起了茫茫的雾,颧骨最高处染上两片绯红,只低低问他:

“你——可是信我啊?”

是不愿,还是不该?

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在土崩瓦解,然而他的态度疏离又客气,应有的礼貌和尊敬一样不缺,淡淡道:“大嫂是行家里手,我自然信得过大嫂的手艺。”

他神情语气都称得上是镇定,无比镇定,冷静的语言将一切描述成可堪昭彰的信任和尊重。

“那我……先量衣长。”邵代柔磨磨蹭蹭蹭到他面前,都要抬手了,忽然顿了顿,转身回到门口,又是一阵充满迟疑的停顿,才慢慢地,将留了一条缝隙的门合拢。

略显干涩的门板粗重的碰撞出声,窗外飘进的喧嚣声逐一远去,屋子里静得像一汪沉水,又仿佛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在搅弄着这潭水,让一个接一个的漩涡幽幽地荡起来。

越是摇摆在晦暗不明的边界线上,态度就越要坚定坚决不偏不倚,卫勋俨然公事公办般抬了抬臂:

“大嫂请。”

邵代柔也不输人的,轻轻回了一句“得罪了”,便直截上了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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