锻刀(女尊)(136)
偏偏她们又只在背地里说,明面上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着,每天在路上拦着,有无数问题要请教,仿佛是天底下最好学的学生。其实呢,也不过是为了混一个脸熟,等将来有机会进铸剑山庄的产业。
他很是生气,清玓却乐在其中,每个月都要跑过去上好几次课,还把上课这件事正正经经地写在了日程里,倒反过来安慰他不要放在心上。
他这些年明白了一件事,清玓是一个认真而彻底的人。她做一件事情的时候,就会完全地做一件事情,不会把任何事情不了了之。
做完这一件,再做下一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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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第二天,清玓一个人骑马去了北境。
喀喀湖的湖畔依旧开满了大片大片的鲜花。
清玓想起那年冬天,华九就在这样遍地的花海面前说,这里倒是一片终老之地。
第五天黎明,清玓再次登上了热那唐古山。
接待她的是一位老僧人。
如今接近年关,来庙里的香客非常多。有求财的,有求姻缘的,有求顺遂的。
清玓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。那时候还是时灯带着她上来借宿的。
那时候她还说自己不信神佛。而今她一路上山,想求漫天神佛庇佑,保一个人的平安。x
老僧人带着她穿过恢弘的大殿,大殿里供奉着数千盏灯火。
灯火比她来的那年少了许多许多。
僧人说:“能来给自己点一盏灯的男子越来越少了。”
老僧人难得露出一点惋惜:新政颁发以来,庙里的香火钱少了十之七八。
僧人指着左边一片的灯火:“这里的灯,已经一年无人来续了。”
穿过供灯火的大殿,她绕过几棵古树,她又看见了那座黑色的塔。
清玓忍不住问:“我一直想问,这座黑色的塔,怎么……这么奇怪?”
老僧人摇摇头。“这不是佛塔,这是拉那彻族的战神庙。”
老僧人并不避讳这段历史:“这里原先是拉那彻族的神庙,后来大雍打下这里,高山难运木料,就在原址上拆了殿堂庙宇,搭成现在的寺庙。”
“不过这座塔,太高了,又十分坚固,拿他没办法,就只好留在了这里。”老僧人说。
原来佛寺建立才不过五十年,那根本就不是佛塔。
拉那彻人,几千年来都在这里生活。
传说数千年前,他们自水草丰美的地方而来,族里的祭司看到漠北的喀喀湖时,说,此地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。
于是,他们就在湖边安营扎寨,发展出聚居点,又从聚居点发展成村落,几千年来都在这里生活。
一直生活到大雍西征,战火烧遍原野。
从大雍开始扩张以来,就大肆穷兵黩武,北境部族反抗之激烈,是现在无可想象的。
边境的每一户人家,都和北境部族有着血海深仇。人头法也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设立的。砍下一个人头,便能换取白银百两。
战火燃烧了数十年,直到六十年前,漠北十三州府归降大雍。
但这并不是战事的终结,六十年间,大雍和北齐各部依然连年爆发大大小小的冲突。
华九的父亲,就是在那样一片战火燎原的沙场上,邂逅了属中华家的小女儿。
就在华九的父亲自废双手嫁入中原的第三年,万俟一族举家战死沙场。
华九的父亲至死再也没有见到最疼爱他的祖母。
赵夫人就是在那一战中以屠城闻名。
赵夫人在军部的时候,对北境各部的人下了铁律——男子全部为奴,女子全部枭首。她还曾用拉那彻族最娇嫩的婴儿的皮肤,给自己做了一双柔软的靴子。在赵夫人的眼里,这些人是不知荣辱的牲畜。而大雍大多数人如今依旧这样以为。
清玓这些年,读了很多拉那彻人的典籍——在被桑城一把大火焚烧殆尽之前。
她知道了拉那彻人有很多神灵,主管战火、秋收和祭司的战神,主管爱与死的爱神,主管气候的空气与雨水之神。
她同僧人讲这些拉那彻人的神灵。
僧人并不以她为异教徒。
僧人宽和地听她讲拉那彻的神灵,宽和地同她说,这与佛教是一样的。
她终于得到理解。她同僧人说自己在找一个人,可能算是半个拉那彻人。
四野寂寂,就像多年以前,她同华九在草原上度过的那个夜晚。
漠城在遥远的背后,而她的面前是无尽的荒原,皆是荒草。
天空像是要下雪,大片大片的雪云堆积在东边的天空上。
残阳映照的黑色高塔,看上去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,慢慢地要和昏黄的天空融为一体。
“你着相了。”僧人说,“执者恒失之,如果施主把执念放下,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我只是想把故事读完。她想。
她自小看过很多话本子,从未看过这样一个不了了之的故事。
她只想给故事找到一个结局。这也算是执念吗?
人的一生有很多执念,并不能够全部完成。
有人无能为力,只能选择忘记执念。但她选择不忘记他。
有人的执念是道德,有人是信仰,有人是仇恨,有人是祖国。
华九没有道德,没有信仰,没有仇恨,没有祖国。
但他和划过天际的兀鹰有关,和天上的星辰、漠北的山风、围墙上的夕照和喀喀湖的蝴蝶有关。他和一切有关。
她往西边看去。
再一次登上热那唐古山,漠北广袤的荒村展现在她的视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