锻刀(女尊)(58)
时灯往功德箱里添了香火钱,跪在佛前开始许愿。
清玓便站着看佛像金身后的无数盏摇曳灯火。
过了很长时间,时灯才站起身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
“我难得来一次,这次又投了钱,自然要多许几个愿望才合算。”时灯有理有据地说道。
清玓实在是忍不住笑了:“你才投了几文钱,许这么多愿望。神佛一定觉得你这人太抠门了。”
时灯笑:“不会的。心中所求,必有回响。”
清玓看着无数盏长明灯,问:“供了灯,就真的能有好的姻缘了?”
听时灯刚才说,供一盏灯价格不菲,每年第一盏灯,都是南方来的巨富之家供的。那要是供不起灯的人,怎么办呢?
时灯说,“也不是如此。只是供了灯,无论姻缘如何,总该魂有归处。”
魂有归处,来世便不会漂泊无依。只不过,你们女子,自然是不明白的。
谭华寺香火鼎盛,也许是因为经常修缮,每一处建筑都看起来都很新。不过院内皆是金黄色的落叶松,有的有环抱之粗,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年岁月。
他们前往后院找僧人借宿,绕过一处禅房,突然看见了刚才清玓在山下看见的那座黑色的塔。它被藤蔓缠绕着,掩映在山石的后面,被遮挡了一半。
“这是一座什么塔?”清玓问。
时灯跟着清玓的目光看去,也看见了这样一座黑色怪塔。
他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,很久以前就有了,似乎是失过火,所以烧成了黑色,却不知为何几次翻修从来没有翻修过这里。”
看起来有些奇怪,清玓想。
时灯笑,“我每年都来谭华寺,却从来没有注意这儿有座塔。可能是镇着什么妖怪吧。”
清玓盯着那座塔看。
这座塔在一片繁华的庙宇之中孤单地格格不入地挺立着。
清玓于是想起幼年时,一个游方和尚上门化缘,见了自己,便要给自己算命格。
父亲原本不予,但这游方和尚看了看,说自己命主丁火,主大富贵。
父亲就很欢喜,正要叫赏,人又大喘气地说,可惜犯了湿木,火燃湿木,湿木伤丁。
那人说,丁火命就是这样,丁火柔中,内性昭融,旺而不烈,衰而不穷,旺时为炉,衰时为灯,得一甲木,则倚之不灭。
父亲问,要是不得呢。
那人说,那便不得,这丁火,本就是佛前一盏灯罢了。
当时整个江南都没有几个寺庙,父亲又是苗疆人,哪里会信佛,当场就把人轰走了。
清玓长到十七岁,觉得那和尚还是说对了一件事情,自己确实一直很衰,而且不穷。
终于,在晚霞燃遍了西边的旷野的时候,他们安顿了下来。
后院里没有什么人,只有几位年轻的僧人在做晚课。
他们和僧人一起用了饭。
晚饭后,清玓站在山上往西极目望去。
往日里被西山阻隔了视野,而今可以看见整个漠北的草原。
西边是一片广袤的土地,无尽的黑暗森林,连绵起伏的群山,枯黄的旷野,而在这些之间,最多居然的是星罗棋布的村落的痕迹。那些村落全部隐藏在黑暗里,清玓看了很久,也没看见一星半点的灯光。
一只巨大的秃头山鹰展开双翼从天空滑翔而下,消失在群山之中。
清玓看了良久,说,“我一直以为漠北再向西就全是草原了,没想到居然有很多村子。不过,像是废弃了很多年了。”
时灯道:“谁跟你说漠北都是草原的。”
清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书里都这么写啊,先生也都这么教。”
“如今确实都是草原了,”时灯说,“不过再往前几十年,这里是北齐人住的地方。”
时灯说,“北齐是漠北零零碎碎数十个国家和部落的统称。大概三十年前,大雍西征……”
清玓点点头,“我知道。三十年前,大雍荡平漠北,北齐王出降,自此四海归心。”史书上这样写。
史书上写,北齐是茹毛饮血的蛮族,不知礼节,母终女及,姐终妹及,荒淫无度。
史书上写,北齐人以牧马放羊为生,野蛮血腥,不受教化。
所以理所当然地,大雍王师所到之处,北齐百姓无不归降,剩余一些王室旧部,拔营而起,逃往另一片草场。
史书上没写,北齐也是有农田和村庄的。
那些在所有人印象中逐水草而居的蛮族,是和大雍人一样的农耕民族——安土重迁,不辞劳苦,夙夜躬耕的农耕民族。
怎么会呢?清玓怀疑地想。
这里的气候这样苦寒,种子播下去真的会生长吗?
清玓从山上往下望,她看见广袤的森林,无尽的沙海,而在那之间,她确凿地看见无数寂寥的荒村与废弃的农田。
原来漠北并非一直以来就是千里荒草,而是千里废墟。只不过年岁日久,才有青草生于废墟之间。
如今,这里已经变成了大雍的草场,边境的牧民在这里生活,无数战马和绵羊在这里被放牧。
“他们去哪里了呢?”
这片大地曾x经的主人。
史书里说,他们的子民全部归降,没有归降的那些人拔营而起,一路向西出关,再不回来。
可是看着这些荒村,才知道史书所写也未必全部真实。他们如何带走这些村庄和田野,还有祖先的陵墓?
“他们死了。”时灯说。
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我的祖父,曾是西征军的一名校尉。”时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