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150)
‘今有一事相告,吾将改适。然虑此讯若达武威,临尘稚弱,恐不堪闻。彼姝历尽艰辛,方得所安,吾实不欲其复陷庙堂纷扰。故特嘱卿,务须缄密,竭力遮蔽,勿令吾妹知悉。
‘临尘吾妹,唯愿其长安永乐,勿以姊为念。’
临尘吾妹,唯愿其长安永乐,勿以姊为念。
她的阿姊,到了如今这样的境地,所思,所虑,竟还是全在她身。
而她,却在阿姊最需要自己的时候离她而去,来了边郡以后心心念念都是自由的天地,不仅不曾完成当日在阿姊榻前的承诺,更甚者,因为前番塞外送葬一事,她开始怀疑、反思,自己执着地想要寻回曹襄尸首的想法是否正确。
她如此辜负阿姊的期望,哪里配得阿姊如此相待!
捏着信件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惨白一片,同样惨白的脸上泪水簌簌而下,怎么也压制不住的啜泣声如同幼兽呜咽的悲鸣。
“阿姊与姊兄情谊甚笃,姊兄故去不足一年,四个月前阿姊尚且悲怆难以自持,阿宗又如此年幼,阿姊不会想要再嫁,所以必是有人逼她再嫁,是谁呢?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华书惨笑一声,“还能是谁呢?我的舅父,我的陛下!”
第129章 封赏
华书近乎茫然地离开鸾榷司回了军营。
这次她是真的要回去了。
可她要怎么告诉雁守疆呢?雁守疆为她做了那么多努力,现在她却要背弃他了。
一路走到雁守疆的大帐外,华书正犹豫着进去要怎么开口,却听到帐内人声鼎沸,吵闹之声不绝于耳。
“开什么玩笑!平时军饷来得慢也就算了,这次我们可是灭了整个休屠王部落,这么大的功劳赐金竟还比往年低上三成?”
“如今贰师将军率数万大军远征大宛,开拔之资难以估量,国库空虚,赐金减少也在预料之内,但是战亡将士的赐丧钱竟也减了。”
“还有渭源乡的百姓,不足百数之人,斩获将近两百匈奴,亡者更是过半,将军一一报了上去,除了赐金更应该有爵位封赏才是,可诏书中竟一个字都没提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帐内讨论之声戛然而止,全都看向了直闯入内的华书。
雁守疆扫了李陵一眼随后眉头一皱:“不经禀报擅自入内,你哪里来的规矩?”
华书却没有工夫管他的斥责,她紧盯着带来消息的李陵。
“封赏将士们的诏书已经来了?诏书在哪儿?何人为天使?”
李陵扫过身边的几位小将,除了雁守疆不痛不痒地斥责了一句以外,竟无一人说话,不由暗暗心惊。
思索片刻后李陵才道:“诏书还在路上,天使乃是栘中厩监苏武,我开拔之日军报送达长安,十日前路上收到的消息,”说着他顿了一下,“太史令司马迁派人送的消息。”
司马迁派人送到的消息,所以不会有假。
华书心头翻涌的怒火瞬间爆发,她怎么都没想到,朝中竟然这样明目张胆地压下边郡的功劳!
粮饷、军功、封赏、赐丧竟然全都被压!
“他们怎么敢?!”
李陵突然福临心至一般勾了下唇角:“怎么不敢?天高皇帝远,你们就是再不满也不过是上一封奏疏,生气又有什么用?谁让你不在长安帮不上忙呢……”
他语含讥讽,字字句句都扎在华书心头上,华书瞬间暴怒,捏紧的拳头几乎要挥到李陵脸上。
“阿书,”符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安抚,“这是常态,你若要长久地待在边郡,就得习惯。”
“可常态不意味着正确!庸碌之辈把持朝政,坐享太平,却视边关将士们的血泪于无物,渭源乡父老血染黄沙尸骨未寒,却连个‘功’都论不上?他们既然安享太平不知将士与百姓艰辛,倒不如直接掀了他们的太平盛世!”
眼见她越说越激烈,雁守疆连忙打断:“好了!说到底所谓的休屠王不过是祭明自己封的,兵马不过几千之数,小小战绩根本不能与冠军侯当日相提并论,此事我自会斟酌,具体等诏书到了再议。”
说完他转向华书,稍微放软了语气:“你先回去,我们还有事要议。”
华书前番悖逆之言犹在耳边,李陵听得心惊胆战,也不敢再刺激她,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帮忙劝上一劝,未料到他还没有开口,华书竟老老实实听了雁守疆的话,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。
李陵:真是见了鬼了!
雁守疆与李陵相识多年,即使相隔两地也多有书信往来,交情甚笃。
议过正事,众人少不得要宴饮一番给李陵接风,便又把华书叫了过来。
若是从前李陵少不得要嫌弃军中无聊,闹着要看歌舞,今日竟然不仅没有要歌舞,就连酒也不肯多喝,张嘴闭嘴就是我家夫人如何如何,着实让人开了眼。
要知道,李陵心思机敏,爱玩好动,幼时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娃娃,然而大点就开始机灵过头,成了个人嫌狗厌的小霸王。
到雁守疆离京时,李陵身上纨绔子弟的气质已经怎么都压制不住了,万没想到,不过三年不见,这第一号的纨绔子弟就已经被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了。
雁守疆早在以往的通信中就初见端倪,倒没有太过惊奇,只是频频看向华书。
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自斟自饮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这时,季尉好像是突然才想起来,打断了李陵对夫人的吹嘘,对着华书问道:“咦?孟疏,李骑都的夫人不就是你的长姊?”
秦泰:“还真是!孟疏,你长姊真有李陵说的那样千好万好?别是某人诳骗我们没见过真人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