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190)
对面的霍光身形挺拔如松,神色是惯有的沉静,见她露面忙再次躬身行礼,随后挥退手下宫卫,上前两步轻声道:“公主,此时不宜入宫。”
华书眉头紧蹙,反问道:“何意?”
霍光微微抬首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迅速敛眉,语气依旧平稳:“臣料想公主此时入宫,应该是为了匈奴与大宛之事吧?”
华书眉头一颦却没有接话,霍光顿时尴尬不已,踌躇一瞬继续道:“殿下,此刻宣室殿内必然是群臣激辩,气氛肃杀。丞相一脉对公主涉足朝议早有微词,正愁寻不到由头发作。”
“殿下此时前去岂不是坐实了有心议政?纵使陛下有心回护殿下,可众目睽睽之下,亦会令陛下为难,更易授人以柄。于殿下,于陛下,皆非善策。”
华书顿时心头一凛。
霍光说得没错。
公孙贺父子对她的忌惮早已毫不掩饰,上次朝议封赏边功,她一番话堵得满朝哑口无言,却也彻底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,更何况王卿的御史大夫之位由她之手拔除,桑弘羊可能也有所猜测。
此时风口浪尖,她若贸然闯入,那些老狐狸定会趁机攻讦她。
到时候,牝鸡司晨、女郎干政——这样辩无可辩的罪名一拿出来,莫说满朝文武的,就算是刘彻也会心有不满。
果然,她这段时间过得有些太顺了,以至于今日在愤怒担忧之下,竟做出如此思虑不周的事情来。
还好霍光及时拦住了她,否则一旦入了这道宫门,纵然她一言不发,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。
华书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些,面上也终于露出些温和的笑意来:“是我心急了,霍光,今日多谢你。”
霍光双目顿时一亮,他用力压下嘴角的笑意,却掩盖不住眸中的欣喜,轻声道:“公主不怪罪臣莽撞拦车就好。能帮上公主的忙,是臣之幸事……”
奈何一番柔情付了水,华书此时满心都是这几件要事,根本没有心思与他细叙,草草道别便调转车头回了公主府。
“安荣,”甫一踏入府门,华书便急声吩咐道,“派人去宫门口守着,务必要第一时间的消息,还有,去查一查,使团究竟因何被扣?苏武和常惠他们情况又如何?”
就算不能入宫亲听细节,可她也不能坐以待毙,终归是需要了解具体细节,她才好在散朝后入宫使些力气。
使团被扣,苏武和常惠生死未卜,这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。
尤其是常惠。
常惠是在她安排下才去的匈奴,甚至她背着所有人,给常惠安排了与茏城细作联络的任务,难道是因此暴露了当初的‘茏城天谕’之谋,才导致出事吗?
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,华书坐立不安,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,而每一种猜测都让她心绪不宁。
终于,一个时辰后,安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脚步匆匆,面色凝重到了极点。
“如何?”
安荣:“杜大夫休息的间隙送了消息出来,由于大宛战败一事伤亡过于惨重,陛下震怒,下令不许败军入境,全部驻扎境外。”
华书眉头紧皱,愤愤地咬着牙叹了口气:“此战大败极损大汉君威,陛下盛怒也是常理,只是此战明显是将帅之过,将士们死战一场逃得性命,却被如此折辱,何其无辜?”
停了一瞬,她才继续追问道:“苏武和常惠那边呢?”
安荣继续道:“确认了,是另一个副中郎张胜贪功冒进,与人勾结谋反,想要拉且鞮侯下位,牵连了整个使团。且鞮侯震怒,消息送出时,苏中郎和常惠已经被扣押,目前,生死不明。”
听到不是因为常惠与细作连络导致暴露,华书甚至来不及松一口气,就被暴怒席卷:
“张胜?哪里来的蠢货!匈奴历代扣押汉使足有十余队,出使一事本就是提着脑袋谋富贵,纵然此次匈奴主动求和也不可轻忽,他一个副使不听号令与人勾结,岂不是铆足了劲寻死?!”
眼见华书愤怒得眼睛都要红了,阿嫽忙迎了上来:“公主,翘错姑娘来了。”
华书心头一沉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,翘错与常惠自幼相识,两人一路扶持至今,感情之深无以言表,她几乎能想象到翘错此刻的悲痛x和绝望。
“快请!”
然而华书预想中的泪眼婆娑并未出现。
眼前的翘错,脸色苍白如纸,眼中却没有泪,只有近乎决绝的平静,以及……一种华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锋锐,再不像从前那个温婉的解语花。
翘错双手在胸前一搭,撩着裙摆跪了下来:“求公主帮我。”
华书见状不由心头一堵:“你放心,常惠的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的……”
她上前两步想要扶起翘错,却被她决然地按住了手。
“不,”翘错抬起头来看着华书,眼眸中陡然之间涌出了无数的火焰,昭彰着她此刻的野心,“不是为了常惠。公主,翘错斗胆,恳请公主引荐,入宫面圣。”
“什么?”
恍惚之间,华书怀疑自己是听错了,可翘错的眼神是如此的坚定,坚定到华书心脏骤紧。
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陛下如今正因匈奴和大宛之事震怒,你……你要入宫面圣?你以什么身份入宫面圣?”
翘错没有回答,她缓缓地抬起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块玉牌,玉质温润,古朴厚重,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蟠虺纹,正中是一个清晰的篆文——‘楚’。
华书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玉牌上,脑中瞬间一片空白,这是,皇室子楚王的身份玉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