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191)
在华书震惊的目光下,翘错挺直了脊背,她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地说道:“翘错并非卑贱舞姬,乃是故楚王刘戊之孙——刘解忧。”
“妾身以刘氏子之身,恳请公主代为引荐,入宫面圣!”
第152章 私心
“为什么?”
华书静静地看了翘错良久,最后后退几步,有些脱力地坐了下来。
方才翘错突然说想要面圣,华书只当她是昏了头想进宫求陛下救常惠,可当她听到翘错自称刘氏女,才终于意识到她的目的:
翘错,或者说,刘解忧,她想去和亲乌孙!
“就算你自请去和亲,也不过是一个没有权势的公主,陛下不可能受你挟恩,更不可能为了你不顾一切去救常惠。甚至!如果他选定了你,还会担心你与常惠有私情,以致要了常惠的性命。”
“你何等玲珑剔透的一个人,难道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吗?”
“所以,为什么?为什么想去当和亲公主?”
翘错沉默着跪在原地,过了许久,久到华书甚至以为自己听不到答案的时候,她才缓缓抬起了头:
“公主,你身为天之骄女,受百姓爱戴,享天下奉养,陛下偏爱,地位超然,只要你不犯上作乱,自有一世尊贵等着你。锦衣玉食,仆从如云,将来择一个显赫的驸马,相夫教子,安稳一生,这才是你该走的路……”
“可你为什么不呢?”
“你为什么要让我帮你调查议亲人选?为什么要了解他们所长?并随时预备着送他们入朝为官,铺一条青云之路呢?”
“你又为什么要为了百姓疾苦,为了边郡将士费尽心机殚精竭虑,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卷入朝堂漩涡呢?”
“为什么明明有安稳的日子,却偏要去争、去抢、去背负呢?”
声声质问无礼而尖锐,仿若尖刀直入华书心房,然而翘错的面容却是极为温和的,与她从前聊起诗书时的模样一般无二。
不等华书回答,翘错淡然一笑自答道:“因为你有更高的追求,你心里,装的不是金玉满堂,不是儿女情长,你见不得不公,忍不了无能,你想要用自己的手去改变些什么,哪怕这条路危机四伏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她抬起头看着华书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又极苦的笑容:“而我啊,我跟你一样,不甘心,不肯忍,不愿让!”
“只是,我不如你,我满心都是私欲,都是自己!”
“从我记事起,阿父就告诉我,我是刘氏女,本应是尊贵的楚王翁主,却流落民间,成了一个不入流的平民,阿父去世后,我更是不得不以歌舞侍人,为阿母和阿弟求一个生路。”
南乔坊是一个大染缸,无数次,她看着来来往往的高官贵戚,想要给自己选一条青云之路,是常惠对她无私到了极点的爱和华书的保护一次次把她拉了回来。
就像这次和亲,她听到要从宗室女中择选翁主远嫁乌孙和亲的时候,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。
辗转反侧夜不能寐,那是她翻身的唯一希望,她想抓住它。
可是手抬不起来,常惠的爱,缚住了她。
她怎么能背弃一个陪了自己十余年,正为了给她一个光明的未来,而去匈奴搏杀的人呢?
所以她又一次忍住了。
但是常惠被匈奴扣押了,生死不明。
那一刻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,伴随着慌乱席卷而来的竟还有一丝轻松,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去‘不甘心’了。
这是华书第一次听到翘错的内心的想法,充满了锋芒的野心,可这却让翘错在陡然之间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生命力,那一刻区区美貌竟成了这个人的枷锁,阻止着她的绽放。
寂静许久,华书轻声道:“还记得当年你我初相识,你被人欺辱撞上了我的车架,那时我看着你长得那样好看,眼神是那样温和干净……”
美好的往昔回忆,却让翘错挺直的脊背陡然之间僵住了,几乎是一瞬间她眼泪就落了下来,再不复之前强撑着的自我开脱。
她近乎凄凉地开口道:“对不起……那次其实是我刻意接近你的……我需要一个庇护,我……我一直在利用你……”
华书缓缓起身,一步步走到翘错身前,翘错忍不住后退两分,直到华书繁乱的衣摆落在她身前,她终于脱力歪倒在地。
“可是,我知道啊。”
“什么?”满脸泪痕的翘错愕然抬头。
华书慢慢地蹲下来,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,轻声道:“我说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时年纪虽小,但我自小在宫中长大,父母也多有教导。我知道自己的身份,知道有太多人会对我有所图谋,所以是不是刻意接近我能感知出来。”
翘错不由得想要躲开她的手:“那你为何还?”
“为何没有拆穿?为何还要与你相交、庇护于你?翘错,这世上女子生存本就不易,纵有私心也不打紧。”
翘错浑身剧颤,她猛地攥住华书的衣袖,泪水如决堤一般砸落在地,唇瓣抖动着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哀恸。
华书温柔地把翘错揽到怀里,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,翘错僵硬了半日的身体,终于在此刻彻底放松下来,埋首在她怀里失声痛哭。
翘错当然有私心,但是又哪里有她自己说得那么不堪?
常惠爱她敬她,她又何尝没有将常惠的感受放在心里?
一个真正欲壑难填的人,哪里会顾忌什么以爱为名的枷锁?那样的人,只会把旁人的爱当作垫脚石。
这世上女子生存本就不易,更何况翘错貌美才高,身陷囹圄却不自轻自贱,虽有私心却没想过要伤害旁人,那么又何必对她过度苛责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