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193)
说着,她一拍手,殿外十数人匆匆入内,分列在大殿两侧,随后一架足有三尺高,五尺宽的大鼓被人拖了进来,鼓面上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芍药花。
随着推鼓众人退下,殿中倏然一静。
分列两侧的乐师们凝神屏息,指尖轻动。
一声清越的编磬敲响,如冰湖乍裂,打破了寂静。紧接着,排箫悠扬婉转,似春风拂过花枝,丝弦轻拢慢捻,若细雨润泽……
乐声起初低回缱绻,如芍药花苞在晨露中悄然酝酿生机。
随着乐声渐次铺陈,那鼓面上绯红的芍药花瓣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,竟在乐声中寸寸舒展,露出花心处一抹嫩黄的细蕊。
直到花瓣彻底展开,刘彻才发现,那抹黄色哪里是什么花蕊?分明是一道曼妙的女子身影。
她身姿如柳,轻盈地仿佛不沾尘埃,足尖轻点鼓面,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叩响,如珠落玉盘,瞬间与悠扬的乐声融为一体。
乐声陡然转急,排箫清亮拔高,琵琶轮指如急雨,鼓点由疏渐密,如马蹄踏过草原。
那黄衣女子应声而动,她不再是缓步轻移,而是旋身、折腰、展臂,动作行云流水又蕴含着惊人的力量。
衣袖翻飞如蝶翼,裙裾旋开似流云。足尖每一次精准地落在鼓面,都敲击出或轻或重、或疾或徐的节奏,竟似在指挥着身后的乐师,鼓声不再是单纯的伴奏,而是她肢体语言的延伸,是她足下生出的雷霆。
乐声逐步攀至顶峰,管弦齐鸣,鼓点如滚雷,她的舞姿也随之达到极致,一个高难度的腾跃回旋后,稳稳地落在鼓心。
广袖垂落,终于将她的面容彻底、清晰地展露在人前。
芙蓉如面,皎若初雪,亮如寒星的眼眸如波流转,蕴着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一舞毕,殿内余音似仍在梁间萦绕,落针可闻。就连见惯了美人的刘彻,也不由盯着那鼓上身影面露惊叹,久久未语。
下一刻,那女子跃下鼓面跪地行礼,随后手捧玉牌举过头顶,高声道:“罪人之孙刘氏解忧,参见陛下,愿陛下龙体安泰,福寿永昌。”
刘彻眸光一闪,问道:“这是?”
华书微微一笑上前两步把翘错扶了起来,解释道:“舅父,她是楚王刘戊之孙,名唤解忧,也是儿臣送给舅父的‘解忧’良药。”
“她生于民间,长于乐府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诗书礼乐无一不晓,兵法诡道亦有涉猎。美貌、才情可得乌孙王之宠,聪慧、机敏可为大汉谋福。”
华书露出势在必得神色,笑意盈盈地看向刘彻:“这位和亲公主,舅父以为如何?”
椒房殿。
殿内熏香袅袅,卫子夫端坐案后,正执笔批阅简牍,她面色沉静,在金辉一般的阳光照耀下仿若神母。
“母后!母后!”
阳石气哄哄地快步走了进来,满脸的愤怒与鄙夷。
卫子夫笔尖未停,微微抬起眼睑,面露不满,声音却平淡无波:“何事如此惊慌?”
“母后,女儿方才看到华书领了一队乐师和一个妖妖娆娆的女子去了宣室殿!”
她冲到案前,声音尖利:“女儿听得真真儿的,里面丝竹管弦响了好一阵,那乐声、那动静分明是在跳舞。母后,华书她这是要学阳信姑母,给父皇进献美人啊。”
她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简牍上,卫子夫不悦地往后靠了两分冷冷地看着阳石滔滔不绝:
“姑母是帝姊,为父皇分忧也就罢了,她华书算什么东西?一个甥女,竟也学着献美?简直是不知羞耻,有悖伦常!她为了固宠,行此等奸佞之举,实在令人作呕,母后,此事绝不能轻饶,定要狠狠责罚于她,以正宫闱之……”
殿内伺候的宫人皆屏息垂首,大气也不敢出。
阳石好似终于察觉不对,迎着卫子夫如深秋潭水一般寒凉的眼神,怒声戛然而止。
卫子夫终于错开眼睛,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笔:“说完了?”
阳石高涨的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,心头掠过一丝不安:“母、母后……”
“给陛下献美是奸佞之举?”
“临尘公主、天之骄女不知羞耻有悖伦常?”
“依本宫看,你才是那个不知轻重、妄议尊长、行事无度x之人!”
阳石瞬间脸色煞白,双腿一软‘扑通’一声跪倒在地:“母……母后……儿臣失言,儿臣……儿臣只是忧心父皇,儿臣知错了,求母后恕罪!”
阳石抖着身体伏跪在地,随着上方寂静无声的时间越来越长,她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大,直到身体都开始摇晃,卫子夫才抬手按在她肩膀上把人拉了起来。
“阳石,你母妃是我的宫女出身,她去得早,你养在我的膝下,便与我的亲生女儿没有什么区别,母后待你严苛,是望你成器,这份苦心,你可明白?”
她神色温煦,目光落在阳石脸上带着一丝慈母的柔和,然而眼底深处却实一片深寒,没有半分暖意。
阳石苍白的脸上终于回血,她感激地看着卫子夫,连声称喏: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卫子夫:“至于华书……她行事自有她的章法,岂可口出恶言,妄加揣测?”
“可……”
“好了,”卫子夫收回视线,淡然道,“下去吧。”
“喏。”阳石抿了抿唇,有些不甘心地退了出去。
殿内重归平静,卫子夫看着阳石离开的方向露出一抹嘲讽的笑:“到底不是本宫的亲生骨肉,费尽心力教养了那么多年,还是烂泥扶不上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