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09)
她话音一顿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双冰凉的眸子盯着栾大,轻声质问道:“你让何时现神通,便何时有神通?”
满殿皆肃。
就连刘彻都微不可察地皱了眉。
卫子夫同样眉头一蹙,她扫向刘彻下首的太子刘据,使了个眼色。
然而刘据还未动作,栾大却一脸泰然地捋了捋拂尘:“臣见过临尘公主。”
华书双眼一眯:“你认识本殿?”
栾大颔首笑道:“世人皆有气运,寻常人不得观之,然我等修行之人却可以,公主乃凤子龙孙天之骄女,身覆紫光,气运更是得天独厚,一眼便可辨认。”
他话音一落,殿中窸窸窣窣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,华书虽然听不到,却也能猜到多半是在赞叹此人神异。
华书轻笑一声:“乐通侯还未回答我之前的问题。”
栾大再次颔首笑道:“公主言重了,此番并非神显,乃是是臣多年修行,略窥天地气机运转之妙,借势引导罢了。”
“天地之气,无形无质,却又无所不在,如风似水。臣所行,不过是顺应其势,略作牵引,如同江河行舟,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华书眸色越深,此人语焉不详,将一切归结于玄之又玄的气机与天机,神神叨叨一番看似答了,实则未答,当真是滑不溜手。
她沉思片刻正欲再次发难,却感受到上座之人一道不悦的目光扫射而来,只能收了戾气,露出一丝笑意:“乐通侯所言,果真玄妙,本殿受教了。”
栾大面上笑意渐深:“临尘公主心向大道,实乃大汉之幸事。”
“说到大汉之幸事……”
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,华书突然再次开口:“乐通侯为陛下泰山封禅寻仙问道,探问吉时,不知又有何惊人收获?可曾真遇仙踪?仙家福地,又是何等光景?”
栾大瞬间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仍是一派高深莫测:
“蓬莱方丈,缥缈难寻,非大机缘、大毅力、大功德者不可见。臣蒙陛下洪福,得天垂怜,于东海之滨,得见海市蜃楼,楼阁亭台隐现云端,仙乐隐隐,瑞兽奔走,此乃吉兆,昭示陛下封禅必得天神护佑,功成圆满!至于具体方位时辰……天机不可泄露,届时自有感应。”
又是天机!
华书心中冷笑,却知道再这样追问下去刘彻就要生气了,她掩唇轻笑一声,面露向往之色:“海市蜃楼,仙乐瑞兽,当真是令人心驰神往!乐通侯福缘深厚,能得见如此奇景,实乃陛下之福,大汉之幸!”
她端起酒杯,向着刘彻遥遥一敬,语气真诚无比:“臣女恭贺陛下”
刘彻瞬间心花怒放,豪情顿生,朗声道:“栾卿劳苦功高,待到五月吉期,朕便让你与卫长公主完婚!成就一段神仙眷侣的佳话!”
“臣谢陛下隆恩!”
如此荣宠,栾大面上却丝毫不见得意,仍是一片泰然自若。
可另一边的华书却黑了脸。
五月!
她手上力道一失,玉白的杯盏瞬间破碎,和着酒液陷入她泛白的指节之间。
阿嫽连忙侧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,匆匆给她擦了擦手,紧皱着眉摇了摇头。
华书却忍不住去看刘瑰。
只见她端坐如仪,脸上带着完美的,属于长公主的温婉微笑,丝毫不见愤怒。
却也瞧不出生色,浑像一尊玉雕做的美人。
这时,太子刘据适时起身,声音清朗恭贺道:“父皇得蒙天眷,明岁封禅大典必得天神护佑,便是贰师将军远征大宛,亦必能感召天威,旗开得胜,扬我大汉国威于万里之外!”
“太子所言极是!”刘彻龙心大悦,朗声大笑,“众卿,满饮此杯,共贺新岁,共期大捷!”
“贺新岁!期大捷!”殿内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华书随着众人举杯,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,眼前是奢靡的盛宴,耳中是必胜的预言,鼻尖是酒肉的香气,可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。
胜也好,败也罢,都是用将士们的命去搏杀,与所谓天威又有什么干系?
今日岁末年关,边关的将士在瑟瑟寒风中枕戈待旦,准备以血肉之躯搏杀匈奴,前路未卜。
而在这权力的中心,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正享受着无上荣光,用虚妄的仙缘和吉兆,粉饰着即将吞噬无数生命的远征!
何其可笑啊。
酒水一杯接着一杯下肚,华书眼前逐渐朦胧起来。
武威,她的武威,如今是何光景呢?
小宝,红鱼儿,鹊枝,是否也在秉烛守岁,期待着新的一年可以幸福安稳?
还有……雁守疆……
她的雁守疆,如今又在做什么呢?
武威郡,军营。
朔风如刀,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营帐上。不同于长安的歌舞升平,武威军营的岁除之夜,没有半分年节的喜庆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皮革与寒气的味道,沉重而肃杀。
肃然而立的将士们看着身前的将军,一语不发。
雁守疆踱步走来高声道:“大汉的将士们!岁除守岁,本该阖家团圆。然匈奴未灭,边患未平,我等只能以此薄酒粗食,共度此夕。”
“过了今夜,我等将深入漠北,直捣王庭!此战凶险,九死一生。然,男儿生于世,当以身许国,以血洗耻,为我大汉边陲永固,为身后父老妻儿安宁,纵马革裹尸,亦在所不辞!”
他端起粗糙的陶碗,高举碗中之酒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高呼道:“饮胜!”
“饮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