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21)
华书骑射由刘彻启蒙,对这位舅父兼君王的孺慕之情极深,此刻见他兴致高昂,便刻意收敛了几分锋芒,始终落后一个身位,既全了帝王颜面,又不失陪伴之趣。
风声在耳畔呼啸,马蹄在林路中有规律地敲击,宛如鼓点。两人一前一后,追逐竞速,好不畅快,却没注意到身后追逐的护卫尽数被甩在了百步之外。
“哈哈哈哈哈,”刘彻疾驰中侧首大笑:“阿书可莫要让着朕啊!”
华书唇角微扬,正欲答话,异变陡生!
身下的阿黄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紧接着,它四蹄猛地高高腾空跃起,硕大的马头疯狂甩动,眼看就要朝着前方刘彻的御马撞去!
“阿黄!”华书惊骇欲绝,她用尽全力勒紧缰绳,身体后倾,试图以强力压制住它,“停下!阿黄!吁——”
然而,平素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阿黄,此刻却对她的呼唤和指令置若罔闻。
它双目赤红,口鼻喷着痛苦的白沫,肌肉贲张,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华书甩飞出去。
“舅父小心!”眼见阿黄失控的马蹄就要踹中刘彻御马,华书嘶声力竭地大喊道。
刘彻听到动静猛然回头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,他反应极快,急勒缰绳试图控马避让。
然而,阿黄的狂暴如同瘟疫,瞬间感染了近在咫尺的御马,御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,前蹄高高扬起,疯狂地扭动身躯,电光火石之间,刘彻重心已失,眼看就要被狠狠摔下!
“舅父!”华书瞳孔骤缩,脑中一片空白。
没有任何犹豫,她猛地松开阿黄的缰绳,借着阿黄再次扬蹄的力道,从马背上一跃而起,不顾一切地扑向刘彻。
‘砰’地一声巨响,华书以身相护砸在地上,她顺势翻滚两圈卸力,才勉强压下喉间腥甜。
华书闷哼一声刚要护着刘彻起身,就见刘彻盯着她身后猛然瞪大了双眼,她来不及回身,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把刘彻往前一推。
“阿书!”刘彻目眦欲裂,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。
伴随着刘彻的怒吼,沉重的马蹄裹挟着千钧之力,结结实实地踏在了华书背上。
于剧痛中,她清晰地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。
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华书所有的感官,她眼前一黑,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吐在了刘彻的玄黑的龙袍角上。
此事说来长,实则不过发生在刹那之间,身后被甩开一截的护卫匆匆赶来,恰好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为首的霍光肝胆俱裂怒吼一声扑了上去。
伴随着惊恐的护驾之声,整个上林苑瞬间陷入了死寂,旋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!
离宫偏殿,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苦涩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。
看着眼前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,刘瑰止不住地浑身发抖:“都是我的错,我应该拦着她,我应该拦着她的……”
她失神地喃喃自语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也浑然不觉:“我若坚持不许她去,她不会违逆我……”
都是她的错,是她厌恶栾大,是她权衡利弊,是她没有坚持住,才让阿书遇险……
阿书……她的好阿书……
若她……死了……
若阿书死了……她要怎么办?
眼见刘瑰心神激荡,脸色惨白如纸,身形摇摇欲坠,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栾大迅速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了她。
他微微倾身,袖口拂过刘瑰的脸颊,凑在她耳边,用一种低沉而笃定,仿佛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轻语道:
“殿下……唉,臣早便苦劝过的。然事已至此,殿下切莫过于自责忧心。临尘公主乃天之骄女,身负大气运,此番劫难虽险,却也能逢凶化吉,遇难成祥。”
刘瑰眸中恍惚一瞬,突然泛上光彩,她用力抓紧栾大袖口,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急切地追问:“真的吗?你没有骗我?阿书,阿书真的会没事?”
栾大手臂微微收紧将她虚揽在怀中,面上露出温和而笃定的笑容,语气斩钉截铁:“一定会的,殿下信我。”
此刻,殿内一片愁云,所有人焦灼的目光都集中在紧闭的殿门,并没有人注意到栾大行为僭越,又或者有人注意到了,却乐见其成,并无一人呵斥。
不知过了多久,紧闭的殿门终于打开,太医令拖着疲惫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,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。
“启禀陛下,公主伤势颇重,肩胛骨断裂,老臣已做固定,公主青春年少,筋骨再生之力强盛,假以时日,骨伤或可愈合。然……”
他艰难地顿了顿,顶着威压补充道:“最凶险者,在于公主内腑震荡,气血逆乱,虽已服下‘问鹊生’强行吊住心脉元气,但能否撑过今夜,仍是未知之数。”
“若公主明晨之前能醒转,则性命可保无虞。今夜最为关键,务必严防死守,绝不能让公主发起高热,否则,神仙难救!”
刘瑰双腿一软,若非栾大搀扶,几乎瘫倒在地,下一刻,她却猛地挣开栾大,向着偏殿扑了进去:“阿书!”
“阿瑰!”
卫子夫面色一变,匆忙唤道,却被刘据制止住:“母后,让阿姊去吧,她们姊妹情深,若不陪着终归难安。”
此刻,刘彻端坐上首,脸色铁青。
方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:华书毫不犹豫地飞身扑救,落地时完全充当了他的肉垫,惊觉不对的瞬间更是顾不上躲避,奋力将他推开。
这孩子,竟是用自己的命在护他周全,那口喷在他龙袍上的热血,滚烫得几乎灼伤了他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