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22)
帝王之心何其冷硬,此刻却也因这纯粹的孺慕与牺牲而震动起来,紧接着更是涌起了滔天的怒火!
“把那畜生给朕牵来!”刘彻的声音森寒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刚从内殿出来,眼圈通红的安谙,正巧听到这句,吓得魂飞魄散!
她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,连滚带爬地冲到刘彻面前,扑通一声重重跪下,以头抢地,带着哭腔急切哀求道:
“陛下!陛下息怒!求陛下开恩!那马是公主心爱之物,且性格素来温顺,此时公主未醒,若处决了它,只怕会惹公主伤心呀。”
阿黄是华书从武威带回来的唯一活物,可以说寄托了她对武威所有的思念,若就这么处决了,华书醒来可如何交代?
刘彻的怒火被安谙这不顾一切的哭求稍稍打断,心中那点因迁怒而起的杀意也冷却下来,他迅速捕捉到了安谙话中关键:“你说那马性格素来温顺?”
安谙泣不成声,拼命点头。
刘彻眼中精光暴涨,帝王的多疑与敏锐瞬间被点燃。
他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茶杯叮当作响,厉声喝道:“查!给朕彻查!马匹、马具、接触过的人,一个都不许放过!朕倒要看看,是哪里来的魑魅魍魉,敢在上林苑兴风作浪!”
他心中已然涌上更加可怕的念头——刺杀!目标是他,还是华书?亦或是一石二鸟?!
霍光此时护卫在刘彻身侧,重伤的华书是被她亲自抱回的偏殿,那素来明艳张扬的少女,面如金纸,朱红的衣衫被染成深红色,惊地他险些也吐出血来。他几乎用尽了毕生定力才克制住留在殿内,护在她身侧的冲动。
此刻听到刘彻命令,他立刻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!”
霍光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马匹上。他动作迅捷,亲手卸下马鞍、辔头,一寸寸仔细检查皮革、铁具的缝隙,不放过任何可能隐藏的针、刺。
然而,一圈下来,马具光洁如新,毫无异状。
他浓眉紧锁,回禀道:“启禀陛下,马具内外俱已详查,未见任何尖锐异物或可疑附着。”
殿内外众人反而暗暗松了口气,没有人为痕迹,那多半就是一场令人痛心的意外了。
意外,总比蓄谋已久的刺杀要让人安心些。
刘彻面色冰寒,不耐烦地挥挥手,示意将马牵下去严加看管,待后再议。
“等等!”
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,只见一个身着鹅黄骑装的女郎从人群外围挤了出来,正是随驾春蒐的雁守真。
她与华书虽无深交,但因兄长玉璧一事对华书颇为关注,听闻她重伤,便忧心忡忡地跟了过来守在外围。
双亲在世时,外姊阿莫曾在她家住过一年,她跟着学了点巫医皮毛,这马牵x着从她面前走过时,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那马的眼神不对,呼吸的节奏也不对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痛苦,绝非寻常受惊的模样。
此时见众人查无所获,就要将唯一的活证据牵走,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,便冲了出来。
第170章 查验
无视众人怪异的眼神,雁守真拎着裙摆快步跑到阿黄身前,她用一种奇特而轻柔的语调,对着阿黄低语了几句,然后伸出手,安抚地摸了两下。
阿黄也果真如安谙所说温顺极了,感受到她的善意便也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,一人一马亲昵互动好不和谐。
霍光见状眉头微皱,正欲阻止,刘彻却突然沉声道:“让她看。”
他锐利的目光落在雁守真身上,追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
天威在上,雁守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,小脸瞬间煞白,手忙脚乱地跪下,结结巴巴开始行礼:“臣……臣女是归义侯雁守疆的女弟,名……名唤雁守真,臣女参见陛下!呃,参见皇后娘娘,参见太子殿下……”
听到雁守疆三个字,刘彻眉心一动。雁守疆为国驻守武威,去岁与匈奴之战也多有胜绩,又颇得华书青眼,得知来人是他的女弟,刘彻紧绷的脸色和缓了几分:“起来说话,你方才叫住,可是察觉此马有异?”
雁守真得了赦令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,见他一脸和蔼,并不似刚才吓人,这才连忙起身,指着阿黄脆生生地道:“陛下,这马儿不舒服,像是生病了!”
此言一出,雁守真的未婚夫婿田洺昭不禁扶额掩面,旁边几个年轻的郎君、女郎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。
南越遗民,果然粗鄙。
临尘公主这匹马何等神骏?前番随着她入林狩猎一骑绝尘,此刻也是昂首挺胸,四肢稳健,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?
倒是刘彻未曾轻视,反而耐着性子温声道:“哦?那依你之见,它是生了什么病?”
雁守真得到鼓励,胆子更大了些,她摸着阿黄腹部凸出的肋骨认真道:“臣女不知具体病症,但感觉它体内有恶气在冲撞哩,要不,请医侍给它瞧瞧?”
刘彻沉吟片刻,竟真的点了点头:“准,太医令!”
见陛下应允,众人顿时噤声,面面相觑,不敢再露出半分嘲弄。
太医令也连忙上前,认认真真开始‘诊马’,他先是从马的四肢查起,然后又掰开马嘴仔细查看舌苔、牙龈颜色,又从马匹口鼻处收集涎水,凑近鼻端嗅闻……
突然,他身体猛地一僵,脸色骤变,不可置信地再次收集涎水嗅闻,停顿半晌终于后退一步,转身对着刘彻扑通一声重重跪倒,惊骇道:“陛下!陛下明鉴,此马,怕是中了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