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33)
“伯贞,箭……至多再撑一轮进攻。”
雁守疆手上顿了一下,却没有接话,而是继续包扎。
失血过多的身体在朔风中有些失温,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伤口附的皮肤,隐隐有一种被烫伤的错觉。
终于,鲜血不再翻涌,雁守疆抬起头来,他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痂,嘴唇裂开数道血口,看起来狼狈脆弱到了极点,可是剑眉下的一双眼睛却锐利得一如往昔。
他抬手捡起身侧的强弓,擦拭掉牛角弓背上湿滑的血渍,环视一圈,却只看到了自己空空如也的箭囊。
抚摸着箭囊上武威军的标记,雁守疆沉默良久,终于坚定地抬起眼眸,在李陵诧异的目光中起身,走到已经战亡的军司马木跃程身前。
雁守疆蹲下身来,小心翼翼地覆上木跃程的眼睛,停了片刻,突然抬起右手拔出了他胸口上的骨箭。
“雁守疆!”李陵近乎惊恐地怒吼出声,“你在做什么!”
“你……你要……你要取死人矢?!”
霎时间,麻木地趴在营垒前的士兵x们齐刷刷地回过头,茫然地看向雁守疆。
雁守疆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,自顾自地从木跃程尸首上拔出剩下的箭矢。
一支,两支,三支……
死人矢,顾名思义,自亡者尸体上拔下来的箭矢。
而众所周知,死人矢,用之不祥!
大汉军中有专司回收箭矢的弓弩曹,却也只是收集四散不中的生人矢,依照军令,死人矢不可再用,当取之同葬,便是敌人尸首上的箭矢亦是如此。
而此刻,一军统帅,当着所有幸存将士们的面,亲手拔下了同袍尸体上的箭矢,插入了自己的箭囊之中。
木跃程三十余岁,饱经边塞风霜的脸上满是肃穆,可此刻,他静默的面庞上唯有悲悯。而他被箭矢贯穿的尸体,千疮百孔地躺在那里,雁守疆解开身上的披风,迎风一抖,盖在了他的身上。
自此,天地为墓,宣告了他英勇的一生。
雁守疆站起身扫视一圈,在将士们或茫然,或犹疑,或愤怒的眼神中,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“大汉的将士们!我雁守疆从军五载,自认不负君恩,不负百姓,今日于此地被伏,是我失察之过,雁某愧对诸位!”
“然!我大汉将士,绝不束手就擒,即使没有活路,我们也要拼死杀出一条活路!哪怕只有一人幸存,亦可将今日战况上禀陛下,告诉大汉的百姓们,大汉没有畏死之辈!”
“死人矢,用之不祥。但若今日躺在这里的人是我,我希望你们放下所谓的规矩,拔出我胸口的箭射向你们的敌人!我相信,每一个战亡的将士们,都是一样的想法!”
“现在!拿起这些箭,用匈奴的血,祭奠袍泽的魂!用这些箭,为我们自己,杀出一条活路!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:
“活下来,把仇报了!有什么罪责,天大的忌讳,我雁守疆一人承担!现在,捡箭,杀出重围!”
沉默。
良久的沉默。
直到一阵沙沙的声音响起,秦泰拖着疲惫的身体,蹒跚起身,默默地走到一具尸首旁。
那尸首顶着一张被烟熏火燎后格外黝黑的脸,一脸拉碴的胡子卷曲着堆在面颊上,显得格外滑稽。
秦泰蹲在尸首旁,扯起衣角在他脸上轻轻擦拭,终于缓缓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。
那是季尉。
曾经一杆长矛杀敌无数,一马当先直破敌营的季尉。
此刻也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秦泰放下衣角,郑重地抬起颤抖的双手,握在了季尉肩头的流矢上,‘噗呲’一声,闪着寒光的箭矢自血肉之间划过,最终稳稳地落在秦泰手中。
他高举箭矢,带着沙哑的嗓音刻意压低之后怒声一吼:“谨遵将军之命!”
“谨遵将军之命!”所有幸存的将士们,异口同声,悲壮,哽咽!
将士们四散而去,李陵带着满脸泪痕蹒跚着走到雁守疆身前,一双眸子猩红一片,他压低声音,抑制着满心的悲愤,问道:“不等援军了吗?”
雁守疆扫视一圈摇了摇头。
不能再等了!
早在两日前,李广利便应该率领西征大军前来接应,可他们苦守三日不见援军,拼死之后再守了两日,直到现在仍不见援军踪迹。
他不确定浚稽山外发生了什么,或是韩说正面战场作战不利,或是李广利西征大军遇上了敌军,总之援军没来,而他们,不能等死!
匈奴骑兵被他们反杀近万,却仍有两万余人,再守下去,明日箭矢用完,必会全军覆没!
“坐以待毙,徒增亡魂。”雁守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趁夜,突围!”
李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随即化为坚定:“好!如何做?”
“集中所有还能上马的兄弟,其余人……留下,点燃所有能烧之物,造出大军突围的假象,吸引匈奴主力注意,再率骑兵从东北角破阵,此处山势略缓,最易突袭,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重如铁:“少卿,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,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,能走一个是一个,此去九死一生,你我二人极有可能只得存一……”
他静静地看着李陵,没有说话,可又一切尽在不言之中。
李陵神色一凛,眼中迸发出精光,满是背水一战的决绝: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!我汉家儿郎,誓死不降匈奴!”
命令迅速而隐秘地传达下去。山谷中仅存的近千骑兵,默默解下马匹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以及多余的负重。他们给战马勒紧嚼口,自己也咬紧牙关,将缰绳与兵刃紧紧缠在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