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36)
“公主客气了,以公主之尊要出府,臣如何敢拦?且公主有伤在身,臣驾车护送,亦是分内之责。”
华书垂眸一笑:“得友如你,是本殿之幸!走,先去柴桑长公主府。”
此行目的有二:一是坐实‘奉母命’的由头,以免事后连累霍光;二是求取柴桑长公主的玉牌,有此信物,进出寺互狱当也可更加畅通,毕竟大汉长公主位比诸侯,她如今重伤未愈,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。
霍光颔首称喏,待得华书几人上车,便驾着马车平稳地向柴桑长公主府驶去
不多时,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,华书在阿嫽搀扶下,强撑着来到柴桑清修的道庐外。
陆媪早已得了消息迎出来,看到华书苍白憔悴,行动不便的模样,心疼得眼圈都红了。
无需华书多言,她便将一枚温润的玉牌轻轻放入华书手中。
握着长公主玉牌,华书心中五味杂陈,酸楚难当。
她望着门扉紧闭的道庐,提起裙摆小心地跪了下去,声音哽咽道:“阿母,儿不曾承欢膝下,如今遇事还要劳阿母周全,扰阿母清修,是儿不孝,可否请见阿母x一面,让儿知晓阿母安康?”
道庐内一片沉寂,唯有春风拂过带来的细微声响。
陆媪叹了口气,上前轻轻将华书扶了起来:“公主有伤在身,切莫过于伤怀,保重自身才是对殿下最大的宽慰。”
华书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黯淡下去,她垂下眼帘,默默地点了点头,在阿嫽的搀扶下转身离去,单薄的身影在尚有几分料峭的风中,显得更加孤寂而脆弱。
看着华书失魂落魄地走远,陆媪忍不住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,转身轻轻推开道庐的门。
室内光线幽暗,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柴桑长公主并未如往常般在案前清修,而是静静伫立在窗边。
素净的道袍衬得她久不见天日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她望着窗外华书离去的方向,面无波澜,唯有眼神能看出几丝落寞的痕迹。
又是这样。
陆媪叹口气,走到她身后,终是忍不住问道:“殿下明明如此惦念公主,为何总是不肯见上一面?”
柴桑长公主终于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我对她越是冷淡疏离,皇兄就会越发觉得亏欠于她,那份因我而起的愧疚与怜惜,才会源源不断地加诸她身。如此,对她,对我,都是最好的局面。”
陆媪心痛难忍:“可旁人再多的怜惜,哪里比得过生母之爱?”
柴桑长公主身形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,声音依旧淡漠:
“媪,你错了。我这生母的爱,于她不过是负累。唯有得到皇兄的宠爱与庇护,她才能在这长安城里,平安顺遂地活下去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终究还是问出了口:“她的伤……如何了?”
陆媪想起华书苍白的小脸,眼眶又红了:“公主伤得实在重,一张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比上次来时瘦弱许多。那受伤的肩膀,奴婢瞧着,也就将将能抬起来一点,行动还是十分不便,看着让人揪心。”
柴桑长公主背对着陆媪,扶在窗棂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松开手,转过身时,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漠然。
她走回蒲团前,重新跪坐下去,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未曾发生,再次将自己封闭回那个无悲无喜、无欲无求的世界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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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注1:成礼兮会鼓,传芭兮代舞,姱女倡兮容与。春兰兮秋菊,长无绝兮终古。出自楚辞《九歌礼魂屈原》意思大概就是祭礼刚刚结束,鼓声大作,众人传递香草起舞,巫女领舞,舞姿优美舒缓,春天兰花盛开,秋天菊花怒放,奉献给至高的神明,千年百代从不间断。
第178章 噩耗
那厢,华书在霍光的护送下抵达了寺互狱。
寺互狱隶属金执吾,犯罪的官吏与重要案犯一般都关押于此,相较其他监狱环境略好,但监狱终归还是监狱,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华书此刻脸色苍白如纸,身体因为伤口处的刺痛而隐隐颤抖,看得霍光忧心忡忡。
“公主,狱中晦暗湿冷,于公主伤势大为不利。探望安抚之事,不如还是交由臣与阿嫽姑娘去办吧。”
阿嫽也立刻附和道:“是啊,我与霍大人去一趟吧,无非是瞧瞧李老夫人身体状况,再让她安安心,我去与你亲去也不差什么。”
华书此时肩膀一阵阵地泛着疼,闻言也有一些犹豫,她掀开车帘朝着寺互狱门口看了一眼,竟瞧见柳倩娘在门口徘徊,忙高声唤道:“倩娘阿姊!”
柳倩娘自昨日骤闻噩耗,求助无门,此刻闻声如同见了救星一般,急忙奔了过来,未语泪先流:“公主!公主怎么来了?这……这如何使得!”
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华书求助,可华府被封,华书又伤重未愈,她实在没敢叨扰,此刻见了华书才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柳倩娘苦笑:“寺互狱门禁森严,妾身在此等了一夜,也不得而入,我本想求卫长公主,可她又在宫中侍疾……”
她慌乱地把住车窗,满是恐惧:“公主,夫君他被定了大不敬之罪!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!”
华书强忍不适,拍了拍柳倩娘的手温言安抚:“倩娘阿姊莫慌,外傅此罪,按律可以赎金抵罪,待廷尉核定数目,交了赎金便可无事。”
不过,司马迁太史令之职俸禄不过六百石,他又立志修史,多年来四处游历,动辄斥巨资购买古籍孤本,若不是华书时常周济,那点俸禄养家都吃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