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37)
想到这里,华书立刻示意阿嫽:“你速回府一趟,取足银钱交给倩娘阿姊,以备赎用。”
有华书带路,连柴桑长公主的玉牌都没用上,几人就顺利进了寺互狱,寺互令闻讯更是匆匆赶来,亲自将几人引了进去。
探望李陵家人时,孟轻沾尚算镇定,反担忧华书伤势,劝她赶紧回去,养伤为上。
可李老夫人骤失爱子消息,已是悲恸欲绝,几番哭求华书救救李陵,最终竟哀恸过度晕厥过去。
而另一边,司马迁的囚室,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氛围了。
他身陷囹圄,却神色平静,只忧心自己未竟的史书,见到心爱的妻子,不说温存安慰两句,张口就交代柳倩娘将自己的书简收好,随后就在那感叹自己修史之路漫漫,未得功成不免可惜云云。
华书甚至从他身上看出几分生亦何欢,死亦何苦的出尘之气。
见司马迁这样子,有心给夫妇二人留些空间的华书也坐不住了,她急于知道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!
李陵因何战败?被俘的消息是如何传出?战场之事风云变幻,胜败皆是常事,陛下又为何如此震怒,连求请都不允许?
华书追问出口,司马迁沉思片刻,开始了讲述。
“这则战报没有通过尚书台,而是有人在早朝之后直接报送陛下的。”
他定定地看了华书一眼:“是贰师将军李广利送回的战报!”
“李广利西征大宛而归,率先锋部队前去接应被匈奴三万精兵围困的李陵,他正欲从外围破阵,谁想竟见李陵弃甲投降,更瞧见早先与他同征大宛的李绪出现在匈奴阵营!”
“陛下闻言震怒,将两件事联系起来,认为是李绪临阵脱逃导致首次西征战败,这次李陵再投匈奴更是火上浇油,陛下当即龙颜大怒,召栾大相面,确认李陵未死便要将李家妇孺下狱。”
“臣等当即规劝陛下,李陵被困数日,斩杀匈奴无数,纵使投降也是为了麾下将士性命,奈何陛下震怒之下,不肯宽宥。这时,臣想起之前雁将军送回的,关于李广利西征战败的证词,便以此为据,申斥首次西征,李广利骄奢淫逸才致大败,此番战报恐有不实之处。”
说到这里,司马迁沉沉地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而他也无须再说。
华书比谁都了解刘彻的性情,她为什么一直把李广利西征战败的证词压下来?就是因为时机未到。
首次西征,李广利战败刘彻颜面无光,所以不能递上去;而此时李广利再征大宛,一路各国臣服,大胜而归,更加不是好时机。
司马迁在这时将此事捅出去,为李氏开脱之意太过明显,陛下焉然能信?
果然,司马迁继续道:“陛下再次震怒,直接把臣也下了狱……公主,是臣失于急切,浪费了公主的一番筹谋。”
华书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,反而松了口气,她摆了摆手,示意司马迁不必过于自责,此事尚未到末路。
几番思量,她还是决定即刻入宫一趟。
李老夫人情况危急,需要尽快就医,她至少要入宫向刘彻陈情,言明孟轻沾与李老夫人身死的不利之处,为他们求个以钱赎罪的恩典,以免病死狱中。
安谙见状急得不行,华书伤势未复,今日又这样奔波劳累,哪里还承受得来颠簸之苦?
但是她不似阿嫽,每每都能抓住华书关心的点,从而找到最佳的劝说方法,只能无奈陪着华书入宫。
华书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,她今日私自出府,又跑来寺互狱,若不亲自入宫交代一番,只怕日后要生事端。
且此时伤势未愈,便是瞧着她的可怜样,刘彻也会允了她所请之事。
霍光所驾马车不是宫内车驾,无法直接入宫,华书只能在宫门口下车,谢过霍光后,由安谙搀扶,步履蹒跚地走向深宫。
宫道漫长,对重伤的华书而言如同酷刑。安谙见她冷汗涔涔,面无血色,心疼不已:“这宫道怎生如此漫长?!仆去唤个步x辇来吧……”
此时两人走到一拐角处,正巧看见两名宫人,安谙刚准备叫人,华书却抬手制止了安谙,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起来。
“……王夫人病势越发沉重了,前些日子见了那雁家女郎略好了些,谁知今晨又听闻雁将军战死的噩耗,哪里承受得来?”
“哎,雁将军死了还有人哀悼,你没听说匈奴屠了一个乡呢,少说也有千余人口,都在说这个将军投敌,那个将军战死,谁管咱们这些穷苦百姓如何?”
“说到底,咱们的命如何与贵人的命相提并论?”
华书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好似被人一把攥住心脏,一瞬间,窒息感袭了上来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急急地喘了两口气,用力挣开安谙的搀扶疾走两步,“你方才说什么?你说……谁战死了?!”
宫人认出华书,立时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跪地,瑟瑟发抖。
华书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,更是怒极,她一手一个将两人扯起,目眦欲裂喝问道:“你说!谁?谁死了?!”
“公主!公主别这样!”安谙见她如此,吓得魂都要掉了,连忙冲上去半抱住华书安抚,对着宫人吼道,“快说啊!”
那两个宫人被华书扯着衣襟,吓得脸色惨白,抖如筛糠,带着哭腔道:“是,是驻守武威郡的归义侯雁守疆雁将军……”
“胡言乱语!”华书厉声嘶吼,猛地将人推开,巨大的动作牵动肩伤,剧痛顺着肩膀蔓延开来,却远不及心中翻涌的痛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