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43)
一声微扬的‘嗯?’,打破了所有伪装出来的宽和。
华书静静地躺着,目光落在刘彻的脸上:那熟悉的眉眼,那慈爱的神情,那抚过她额头的手掌,依旧是记忆中那个对她爱护有加的舅父。
可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她此刻看着,却只感觉到一阵阵彻骨的寒意,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?
这个人如此熟悉,却又如此陌生。
原来那个会为她挡风遮雨,对她爱护有加的舅父,与眼前这个轻描淡写间,决定了数人生死,将人命视作权柄延伸的冷酷帝王,从来都是同一个人。
独断,专行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生杀予夺,尽在他一念之间。
温情脉脉的面纱下,是冷硬至极、不容置疑的帝王心术。
她长长的眼睫轻轻翕动,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愤恨与厌恶,再抬起眼时,眸中只剩下温顺与平静,声音轻似绒羽:“好,谢谢舅父。”
刘彻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,满意的笑容。
为着她的温顺驯服,为着她的迷途知返,为着她终于认清了界限,重新匍匐于他赐予的荣宠之下。
十日光阴,在森寒的未央宫里悄然逝去。
第十一日清晨,天色未明,华书已然起身。
她一身素白深衣,将苍白的脸庞衬得更加毫无血色,唯有一双眼睛,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一般。
“公主……”安谙给她整理着衣冠,忍不住担忧地劝道,“公主如今身子刚好一些,何必着急出宫呢?”
“今日,是雁守疆丧仪。”华书低头,指腹轻轻摩挲着掌中的玉璧,沉默良久,声音轻而坚定,“这是他亡母的遗物,我得还给他,黄泉路冷,有他阿母陪着,总不至于那么孤单。”
阿嫽忧心忡忡:“可太医令说你还需静养,不宜车马劳顿,而且陛下若知晓……”
华书抬手,将一支素净的檀木簪稳稳簪入发髻,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单薄得近乎陌生,她摇了摇头:“不必劝了,今日我一定要去,至于陛下那里,我自有说辞。”
阿嫽与安谙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。
曹宗昨日又生病了,刘瑰放心不下回府照料,没有刘瑰,她们两个哪里劝得住华书?只得匆匆备下车驾,力求平稳,尽量减少颠簸之苦。
车轮滚滚,碾过冰冷的宫道,缓缓驶离森严的皇宫,长安城的市井喧嚣透过车壁隐约传来,又渐渐被抛在身后,马车行至某处僻静街角,突兀地停了下来。
华书睁开眼,抬手伸出车窗,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,随即落在了她的手上。
华书苍白、骨骼分明的十指带着轻颤,在粗糙的木匣表面缓缓摩挲,久久未动。
“阿书……”阿嫽握住她的手腕,不忍地开口劝解道:“万事已成定局,早几日或者晚几日并没有什么区别,咱们日后再看吧……”
华书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,她拂开阿嫽的手,拇指搭在盖前卡扣上,没有任何犹豫地按了下去,‘咔哒’一声轻响,锁扣弹开,匣盖掀起。
木匣内是厚厚的一叠边关急报。李广利的急报,骆奉的奏陈,韩说的军情,华景的家书,还有安荣的密报。
这匣中之物,几乎囊括了各方视角,比她亲赴武威,或也相差无几了。
车厢内一片寂静,唯余绢帛翻动的声响,阿嫽屏息凝神,担忧地看着华书。
华书一张张翻过,苍白的脸上依旧无波无澜,唯有那双眼睛,越来越沉,越来越冷。
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,似有万钧雷霆在无声凝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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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啊,最近刀子太多了,压力好大啊,感觉太虐了有点对不起你们[可怜]
第182章 丧仪
归义侯府,人皆缟素。
一阵轻灵的宫铃声伴着滚滚车轮,打破了肃穆的哀乐,归义侯府门前前来吊唁的人莫不驻足望去。
这是宫中的车架。
归义侯雁守疆率军奇袭茏城,断了匈奴后援,乃是大功一件,可惜却被埋伏殉国,陛下下令举城哀悼,凡是有交情的人家皆来吊唁。
如今更是来了宫中车架,只是不知是哪位贵人?
马车缓缓停下,靠在软枕上休憩的华书睁开了眼,听着熟悉的哀乐声怔愣良久,才扶着阿嫽的手有些艰难地下了马车。
抬眼望去,府门高悬的白绫在风中无声飘荡,刺得华书眼睛一阵酸涩,她猛地闭上双眼,用力压下心头翻涌的痛楚。
她不能显露出过度的悲伤,不能给雁守疆和他的家人带来麻烦。
毕竟,在旁人眼中,她这位‘天之骄女’临尘公主,除了当日雁守真为她勘破惊马案以外,与归义侯府并没有其他交集,今日前来吊唁x,也不过是碍于情面,略尽礼数罢了。
公主亲临,于归义侯府自然是莫大哀荣。
然而府中主心骨尽失,仅剩未出阁的雁守真一个孤女支撑门庭,她素来又没什么主见,此刻更是六神无主,纵使贵客临门,也只能由管家祝伯强撑着出面招待。
祝伯听闻临尘公主大驾,匆忙迎了出来,恭敬地行过礼后,将华书引入府内。
华书目光扫过满目素缟,转向祝伯低声询问雁守真的状况,祝伯叹息一声,着人引她前往侧厅暂歇。
侧厅内,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,雁守真红肿着双眼,见华书进来,慌忙起身欲要行礼,身形却微微摇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
“快扶住你家女郎。”华书声音忙开口道,“雁女郎不必多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