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44)
她走近几步,看着雁守真双目红肿憔悴不堪的模样,心头酸涩之余也不禁微微颦眉,转向傅母钱媪吩咐道:“去给你家女郎取些冰来。”
她叹口气:“宾客将至,你是雁家如今的主事人,纵使哀毁骨立,也需打起精神,稍后用冰敷一下眼睛,总要能见人才行。雁家满门忠烈,得陛下褒奖,万不能在此时失仪,务必要让你兄长走得体面、荣光。你可明白?”
雁守真的眼泪顿时更加止不住了,她死死咬着唇,憋得脸颊通红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看得出在竭力忍耐了,却仍是有泪水汹涌而出。
得知兄长死讯十余日,雁守真一直沉浸在悲痛与无措中,听到的安慰多是泛泛之语,此刻华书这番话虽含着严厉,却字字句句切中要害,是真实地为她着想,更是为了维护兄长的身后名。
红肿的眼睛看得华书心有不忍,小心抬手给她擦了下眼泪。她心知不能再聊这些,待雁守真稍缓,便转了话题:“那日以后,可有再去看你姨母?”
雁守真点头,瓮声瓮气:“前日见了,有公主给的腰牌,加上陛下口谕,入宫很是顺利,姨母让我再次谢过公主。”
华书摇了摇头:“举手之劳而已,不值一谢。只是王夫人玉体违和,如今你们又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,你更要多去探望才是。”
雁守真点了点头,华书紧蹙的眉头却也没有松下来。
她没有将自己的担忧明言,从雁守真往日行事可见其心思单纯而热烈直接,这本是好事,可如今她没了勇武的兄长做后盾,一个貌美柔弱的孤女,比往日更好拿捏了。
若是依仗雁守疆留下的人,紧守门户,未尝没有安稳日子过,奈何她对田洺昭用情至深,来日只怕要受尽磋磨。
为今之计,唯有让众人知晓王夫人对她的看重,才能稍稍震慑那些可能欺她孤弱的心思。
只是……
看着雁守真这张茫然无措的脸,华书不禁陷入沉思。
王夫人沉疴难起,这层庇护又能撑多久呢?届时,这个小女郎,又会落到什么田地呢?
两人静坐闲叙间,雁守疆的复礼即将开始,丧仪主事前来请二人前往正院。
复礼是整个丧仪中最为重要的一环,尤其是雁守疆这种尸骨无存的情况,招魂复魄更是寄托着生者最后的哀思与期盼。
归义侯府的仆从多是当年雁夫人从太傅府带来的旧人,规矩礼仪皆是拔尖,众人行举之间一丝不苟,饶是府中主弱,这场面也主持得庄重肃穆。
只见归义侯府侍卫首领祝佑,身着礼服,神色悲戚而凝重从列中走出,一步步登上府中最高的屋顶,面向北方,向着武威郡的方向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悲怆地呼唤道:
“皋——!雁氏守疆,魂兮归来!”
“皋——!雁氏守疆,魂兮归来!”
“皋——!雁氏守疆,魂兮——归——来——!”
往复三次,悲泣一般的呼唤声,一声比一声凄厉悠长,回荡在庭院上空。
祝佑手中,高高捧着雁守疆的一顶头盔,期盼着能用这陪伴雁守疆最久的旧物,将他孤独的灵魂从远方召回。
灵堂前,雁守真小小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,扑跪在灵前,压抑的哭声冲破喉咙,哭得撕心裂肺。
而那声声呼唤,也如同重锤一下下狠狠砸在华书心口上。她强忍悲恸,趁着众人目光皆被复礼吸引,悄然挪步至灵堂中央那具空棺旁。
棺椁内,静静地躺着一副铠甲,是华书熟悉的模样。她慢慢抬起手,轻轻抚过铠甲上的划痕,透过凹痕,她仿佛再次见到了那个一袭黑甲冲入战阵,以一当十勇贯敌军的身影。
今日分明艳阳高照,她却只觉寒意刺骨,泪水止不住地滑落。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悲痛压回心底,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枚玉璧。
这是雁守疆的玉璧,是他亡母遗物,曾被云苕做成了一条华鬘,在从雁守真口中得知这是雁守疆之物后,她便将玉璧拆了下来,重新系上了那条黑色麻绳。
多少个彷徨不安的日夜,她摩挲着它,追忆着如梦一般的往昔,寻求着片刻的安宁。
她一直珍重地藏着这个东西,私心想着等到将来,等到雁守疆回长安述职之日,她一定要拿着这枚玉璧与他问个清楚明白。
但是,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他终于还是和曹襄一样,身死异乡,尸骨难回。
如今,她拿着他的东西,不明不白。
是时候物归原主了。
华书俯下身,颤抖着手指,将玉璧轻轻放在铠甲心口的位置。
‘咚,咚……’恍惚间,她好像感受到了一抹心跳,随着她的心脏有力地跳动,泪水瞬间决堤而出,滴落在冰冷的铠甲上,溅开细小的水花。
就在她指尖松开,玉璧即将彻底落下的瞬间,一阵夸张的哭嚎声骤然从府门方向传来,打破了灵堂前的肃穆。
“雁将军!李某来迟一步啊!”
华书全身一僵,眸中未尽的泪水瞬间凝结成冰。
李广利!
是李广利!
只见李广利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,仿佛刚从战场浴血归来,他跌跌撞撞扑到棺椁前,捶胸顿足,声泪俱下:
“李某无能,在战场上来晚一步,未能及时接应将军,虽后来率部拼死血战,斩杀匈奴无数,为将军报了血海深仇,可终究……终究是憾事难平啊!今日,李某总算赶得及,来送将军最后一程,不枉你我二人相识相知一场的情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