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45)
他伏在棺沿,哭得情真意切,涕泗横流。
华书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,多日未修剪的指甲瞬间刺破掌心皮肉,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拇指指尖悄然滚落。
她胸腔中翻腾的恨意如同岩浆,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!
人人皆道,李陵投敌叛国,韩说功过相抵,雁守疆壮烈殉国,唯有他贰师将军李广利,扬威西域令诸国臣服,返程途中更是力挽狂澜,大破匈奴,功勋彪炳!
好一个贰师将军李广利!若非她亲自丈量过塞外的土地,若非她对武威地形了然于胸,若非她对李广利有几斤几两心知肚明,若非她在骆奉、韩说、华景和安荣的战报下拼凑出一份真相!
还真有可能听信了他彪炳的战功!
更可恨的是,李广利既得名利,居然还要在雁守疆的丧仪上惺惺作态?!
他怎么敢!!
这是雁守疆的临别之礼,不是他沽名钓誉的戏台!
阿嫽敏锐地察觉到华书身上瞬间爆发的戾气,心下一惊,立刻上前一步,紧紧挽住她的手臂,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手指,低声急劝:
“阿书,不管怎么说,这是雁将军的丧仪,英灵在上,万不可在此动怒,若惊扰了他,便是让他走得不安宁啊。”
“百尔君子,不知德行!”华书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喝骂,“他该死!他该死!”
胸腔中的恨意侵蚀着华书为数不多的理智,让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,将那张虚伪的脸痛揍一顿。
眼看华书双目赤红,濒临失控的边缘,阿嫽再顾不得许多,半扶半拽地将她从灵堂中心强行拉开,引向后园僻静处。
前方喧嚣哭嚎渐远,唯余此地风吹草木的沙沙声。
阿嫽不知该如何安抚华书,只能执起她犹自滴血的手,掏出洁净的帕子,动作轻柔地,一点一点擦拭着掌心伤口四周斑驳的血迹。
随着阿嫽轻柔的动作,华书紧绷的身体终于镇静下来,再也支撑不住一般,颓然靠x在一株老梅树干上。
忍了一路的泪水,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汹涌而出,无声地浸湿了素白的衣襟。
第183章 赐婚
归义侯府今日丧仪,满城皆知,凡有交情的人家莫不前来送上一份哀思,自然也就少不了未来的姻亲田家。
胡榛苓便是随姨父、姨母及外兄田洺昭一同前来雁府吊唁的。
她虽知道这种场面,田洺昭少不得要安慰雁守真,可看着田洺昭那分外关切的模样,胡榛苓还是不由心中烦闷。
强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,胡榛苓便觉得透不过气,寻了个由头,带着侍女小葚避开人群,往僻静处散心。
小葚间四下无人,觑着她的脸色,压低声音试探道:“女郎,你说……郎君他,会不会退婚?”
胡榛苓眉头一蹙,不耐道:“外兄婚事,岂是你我该妄议的?”
小葚讪讪一笑,却不死心:“婢子这不是替女郎着急嘛。女郎想,归义侯一死,雁家的爵位就到头了,阳石公主身边的采鹊姐姐不是说,宫里那位王夫人,看着也不大好了吗?那雁守真背后可就真没什么依仗了。”
“那雁守真娇蛮无礼,多次为难女郎,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她,说不定真能退了这门亲呢?到时候,女郎也不用委屈自己做妾,就可以和郎君有情人终成眷属啦!”
“住口!”
胡榛苓忙低声呵斥,她四下看看,垂眸遮掩住眼底的期盼,停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:
“哪有那么容易?便是王夫人身体不好,雁守真身后还有个齐王呢。虽然她们自小分离不知感情如何,可终究是血亲,焉知不会为她出头?”
“况且,雁守真刚刚丧兄,此时退亲,若无过硬由头,田家便要背上忘恩负义、欺辱忠烈遗孤的骂名,姨父不会允许姨母乱来的。”
“再则……”她语气转冷,带着几分自嘲,“姨母再疼我,也比不上亲生儿子,我一个依附田家的孤女……”
小葚忙道:“女郎此言差矣!阳石公主生母可是女郎的姑母,女郎与公主是实打实的血亲,虽说从前并无交集,但自今春在校猎场上相认之后,公主待女郎也多有亲近照拂,女郎如今可不是无根浮萍了!”
胡榛苓唇角微微一勾:“这话倒是不错,阳石公主待我倒是极好。”
说着她眼中精光一闪,沉吟道:“公主养在皇后膝下,与太子殿下关系匪浅,若咱们能借好这层东风,投靠储君门下……将来,说不定连外兄的前程,也要落在我身上了呢……”
小葚顿时大喜过望,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两分:“正是呢!雁守真如今一个没有男丁的破落户,如何与前程似锦的女郎相提并论?”
两人越说越激动正要商量着如何再去求见公主,忽闻身后不远处传来细微脚步声,顿时一惊,慌忙噤声匆匆离去。
另一边,李广利在雁守疆灵前一番声泪俱下的做戏,为他博得不少赞誉,但是对着那副空棺,他心头始终觉得晦气。
于是,李广利假称悲痛难抑需要静一静,推拒了管家祝伯,只带着心腹校尉朱宇,信步踱向后园稍作歇息。
园中寂静,朱宇瞧着四下无人,脸上堆满谄媚:“将军此番立下不世之功,西域诸国望风归降,大宛不战而屈,返程途中更力挫匈奴,斩获无算!方才众人皆言,此战全赖将军运筹帷幄,力挽狂澜,真乃人心所向!日后,还望将军多多提携卑职才是。”
李广利故作矜持地摆摆手,压下对方的夸耀,面上却掩不住得意:“不过侥幸胜了两战,不值一提,不值一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