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46)
朱宇觑着李广利神色,愈发卖力地谄媚道:“卑职还听闻,今春上林苑校猎,陛下特地带上了小皇子。小皇子虽然年幼,却天生神力,陛下龙颜大悦,直夸小皇子有他幼时风范,将军有这般了不得的一位甥,何必自谦呢?”
李广利闻言哈哈一笑,眼中精光闪动,却不敢在此事上多言,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几分轻佻:
“对了,今日那雁家小女郎哭得梨花带雨,倒真是我见犹怜。这般姿色性情,不知……可曾许了人家?”
朱宇心领神会,立刻接话:“听说是定了一门亲,不过嘛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意味深长道:“如今她父兄皆殁,门第倾颓,这亲事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呢。依卑职看,她如今最需要的,是寻个位高权重,懂得怜香惜玉的贵人照拂才是正理啊!”
说着,意有所指地看向李广利。
两人目光一碰,心照不宣地发出一阵狎昵的低笑,在肃穆的雁家后园显得格外刺耳。
随着那令人作呕的笑声渐远,华书阴沉着脸从树丛后走了出来。
方才几人的污言秽语尽收入耳,她愤怒至极之下,反倒冷静下来。
“阿嫽,”她唇角一勾,笑得满是寒意,“你说这些人,是当真不知隔墙有耳,还是已经嚣张到了这般地步?雁守疆英魂未泯,他们就敢在人家后园里,如此放肆地谈论这等悖乱龌龊之事?”
阿嫽摇了摇头,悲凉讥讽道:“这园子本就偏僻,今日这样一场大戏,忍不住躲起来议论两句也是常理。只是可怜雁将军勇武一世,为国捐躯才几日?圣上荣恩犹在,这些人竟已按捺不住,要算计着如何欺辱人家女眷了!”
华书声音凄凉:“她们说得又何尝不是实情?雁守疆死了,王夫人沉疴难起,齐王远在封地鞭长莫及,雁守真又心思单纯,如今的她,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,只能任人宰割罢了。”
阿嫽长叹一声:“这世道,欺软怕硬竟到了如此地步。说到底,终归是身为女子太过艰难。那雁女郎,从前被人护在羽翼下过惯了安生日子,骤然失了依靠,也不知能不能扛得住这四面而来的阴谋觊觎?”
华书低下头,看着掌心没来得及还给雁守疆的玉璧上,泪水潸然而下:是啊。雁守疆,你就这么去了,可就再也没有人能护着你这唯一的亲人了。
头顶之上,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而过,一片树叶在扑棱的翅膀下折断,从枝头打着旋儿飘落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华书手中的玉璧上,那声音很轻,却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了华书心口。
看着手中灰绿色的叶子与玉璧上的一抹红丝交缠在一起,一个念头在华书心里伴着情谊生根、发芽,疯狂生长起来,顷刻之间便填满了胸腔。
她一把握紧玉璧,抬眸看向雁守疆灵堂方向,眼神陡然坚定了起来。
建章宫外。
华书自归义侯府丧仪上离开,也未回府更衣,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径直入宫。
她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,唯有眼神坚定如山,尽管因为肩膀的伤痛而动作缓慢,却仍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御阶上。
行至殿前,小黄门常融见她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,忙上前两步想要搀扶,却被华书一个眼神扫退。
常融顿时心头猛跳,暗觉不妙,只见华书三两步越过他走到殿前,提起裙摆便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。
“臣女华书,求见陛下!”
清冽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响起,这不通传不入内,直接殿外叩拜,高声求见,俨然不是什么正常事,常融瞬间面色大变,几乎小跑着踉跄入殿。
殿内,刘彻闻报,眉头立刻锁紧,不禁联想起日前华书入宫,意欲为李陵家眷求情的事。
这几天,华书一直规规矩矩,生着病还来请了两次安,还道她吃一堑长一智,不会再做出悖逆之行,怎料今日又这般不顾礼仪体统地闯宫,刘彻心中不由生出恼恨。
见他面露不虞,苏文眸光一闪,上前一小步轻声道:“陛下,昨日刚下过雨,地上只怕是寒凉沁骨,公主身上可还有伤呢……”
刘彻想起华书当日为了他,义无反顾跃下马背的模样,终是叹了口气,随后沉着脸起身向外走去。
殿门大开,刘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阶上,目光沉沉地落在华书身上。
华书抬起头,却突兀地展颜一笑:“舅父,”她的声音越发柔顺,“舅父之前曾允诺,若阿书能觅得心仪之人,舅父会亲自赐婚,允我出嫁。此言可还算数?”
刘彻眉头顿时一松:原来是为这事。
他神色缓和下来,几步走下台阶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味,追问道:“怎么?你这是有看中的人了?”
“是。”
华书迎着他的目光,笑得越发灿烂:“儿臣与他相识相知,心意相通,早已互许终身。今x日,特来恳求舅父成全。”
刘彻哈哈一笑,好奇之心越甚:“哦?竟有人能与你相识相知?那实属难得了,说来听听,是哪家的儿郎有此福分,能入得了你的眼?”
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华书,心中也不由猜测起来。华书素来眼高于顶,据他所知,能入得了眼的无非就是霍光、张安世、杜伯年等人。
虽然之前华书曾以有能者不宜尚主的缘由推脱过,但是这也算不得大问题,刘彻自信可以把控,反倒是让华书早日成家,才更让人安心。
华书唇边的笑意加深,眼神却飘向远方,带着追忆与怀念:“儿臣与他,相识于武威郡。他曾亲授儿臣近战之法,曾于匈奴刀下救儿臣性命,他欣赏儿臣之能,认可儿臣所为,他为人正直,忠义,堪称英烈,是陛下金口称赞的股肱之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