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51)
孟青妍一愣:“谁?”
“符起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,孟青妍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阿娘记得,你八岁那年在山庄避暑,与他在亭中偶遇,他给你讲过书,后来你得知卫长公主要出降的消息,匆匆回了皇宫……”
华书点了点头:“是,但其实,我在回宫前见到了他和阿娘。”
那日,她正为自己寻了个好外傅人选而开心,却突然得知了刘瑰要出降的消息,匆匆忙忙地去找孟青妍。
直到寻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处,才听到些动静,透过半开的窗棂,她再次瞧见了符起。
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,她没有出声,而是趴在窗沿上偷听起来。
一个是自己素来温婉的阿娘,一个是给她讲书时有理有据的未来外傅,可这样两个本应和和气气的人,却在那里争吵起来。
“他根本就不值得你如此!当年,你身怀有孕为救他而落水,他却转眼封侯拜相,风光无限,更迎娶公主为妻,何曾将你与腹中骨肉放在心上?!这样的人,哪里值得你如此真心相待?”
尽管情绪激荡,符起依旧恪守着礼数,未曾有半分逾越冒犯,孟青妍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平静地近乎冷淡道:
“他是不值得,可这世上又有谁是值得的?男子寡情薄幸,易变易迁,实乃世间常态。我若在意,当年便不会带着阿景留下,既然选择了留下,如今也就不会在意。”
“可你本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待你的人……”符起的语气中满是不甘与痛惜。
孟青妍却像是被刺了一下,突然恼怒起来,声音也越发冰寒:“这世上的女子,哪个不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的人?可又有谁得了这份全心全意?陈皇后与陛下青梅竹马,金屋藏娇的美谈天下谁人不晓?”
“美貌、家世、情义,她样样占全,似她那般的人物,尚且落得个凄凉收场,我孟青妍又凭什么奢望例外?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语气复归平缓,疲惫道:“他对我不住,心怀愧疚,这许多年都在尽力补偿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全心全意?人生在世,不如意者十之八九,能得几分安稳,几分敬重,已是幸事,何必强求那虚无缥缈的唯一?”
……
当年x窗下的华书懵懂无知,听得一头雾水,只觉气氛压抑沉重,没敢相扰。直到这许多年后,自己也生出了愁绪,再忆起当日情景,便忍不住想要再问一问孟青妍。
孟青妍唇角泛起一丝温婉而复杂的笑意,反问道:“你既然听到了阿娘的回答,为什么要再问一遍呢?”
“所以阿娘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吗?”
“嗯……”孟青妍思考了一会儿,淡然道:“阿娘也说不好,偶尔夜深人静,想起往事,心头也会有些委屈不甘,但是想想你和阿景,又觉得什么都值得了。”
岁月从不败美人,年近四十的孟青妍面容依然美得出尘,此刻更是充满了母性的柔和,看得华书心头微软。
然而过了片刻,华书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:“可我不想阿娘委屈,我也不想自己委屈。我不要什么子女带来的值得,我要那个人本身就值得。”
孟青妍心头猛地一震,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凝视着华书坚定的双眸,沉默了更久,才轻声问道:“所以雁守疆便是你那个值得的人?”
华书摇了摇头,没有再做隐瞒:“我不知道,若他还活着,若他此时走到我面前,只要能再看他一眼,我或许就能想明白他是不是值得。”
“可他死了,死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,那就没有其他人值得了。”
华书这简短的话字字如刀,穿透了孟青妍心中的犹疑,最终,她长长地叹了口气,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华书散落的鬓发。
感受到孟青妍的支持,华书终于松了口气,她垂下头再次看向了木匣中的面具,声音陡然之间哽咽起来:
“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阿娘,因为我不忍他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去,也不想阿娘难过伤心,百般纠结不知要如何选择。直到我听到了雁守疆战死的消息,推及己身,若是有人瞒着他的死讯,我一定也是不愿意的……”
这一段没头没尾的话,说得孟青妍一头雾水,可她却又本能地感受到一阵不安,十指不由得收紧了几分。
华书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取出纤薄的青铜面具,抚摸着上面隐隐可见的血痕,半晌,将它放到了孟青妍的怀里。
“我在边郡第三次见到了符起,他让我叫他符叔。他待我极好,送我古籍,为我撑腰,护着我,宠着我……”
“阿娘,他死了。”
“为了救我而死。”
孟青妍眼中的迷蒙,在听到‘死’字的时候突然清明起来,然而下一瞬,冰冷的面具落在怀中,瞬间模糊了双眼。
眼泪如同断了线一般从她白皙光洁的皮肤上滑落,向着面具上晦暗的血痕冲刷而去。
半晌,她红唇轻启,声音语气温和从容,一如往昔:
“我与他自幼相识,比你阿父还要早一些,我阿父和董世伯还有众多的师兄弟们,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,直到他离经叛道,被董世伯赶出家门。”
“他就那么弃我而去,走得没有任何犹豫。”
“少女心思多迷蒙,我当然是难过的,可是又好像没有那么难过,甚至为了他能找到自己的道而开心,后来,我和你阿父走到了一起。”
“我以为我们两人从此便是陌路,直到你八岁那年,他来找我,说要带我走,我只觉得他可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