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52)
“此后数年,我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……”
孟青妍终于抬起了脸,带着泪痕的脸突然露出了释怀的笑容:“这么多年了,他一点都没变,还是当初那个为了信念不顾一切的人。”
“真好。”
真好啊。
她抬起袖角,将面具擦拭干净,放回了木匣中,声音带着些许轻快:“好阿书,多谢你没有瞒着我,这面具便由阿娘收着了,可好?”
说完,不等华书回应,她便捧着匣子起身走出了门,向着华润予的书房而去。
“她想嫁给雁守疆除非我死了!”
“谁人敢阻我女?”
清冷的声音响起,孟青妍缓步而入,抬眼一横扫向华润予。
华润予被她看得心下一虚,气势顿时矮了半截。
“夫君莫不是忘了当年对我的承诺?”孟青妍轻笑一声坐到了仅剩的坐榻前,“当年你背弃信盟,停妻另娶,令我孟氏蒙羞。你跟我说是父母之命,是圣命难违,是事出无奈,为了阿景我忍了。”
“但我当日便暗暗发誓,此生绝不勉强儿女做半分违心之事,今日,阿书既然说钟情雁将军,即使生死相隔也要成婚,那便无人可以拦她!”
华润予被她刺得脸色发白,哆嗦着嘴唇问道:“你要同意女儿嫁过去给一个死人守寡?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!”
孟青妍神色不变,甚至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:“我说,陛下既已默许,柴桑长公主与我亦无阻拦之意,你一人拦着,又有何用?”
话音一落,华润予近乎颓然地跌坐在地。
有时候,家庭地位就是这么没的。
上头有个陛下盯着,生怕他苛待自己女儿。
中间有个公主妻子,看不见摸不着逢年过节还要去磕头请安,请安也只能在外头,连个背影都休想看见。
还有个亏欠了的妻子,一个眼神过来就能让他愧疚难当说不出话。
下面有个儿子,尊师重道样样都好,就是和他阿母更亲。
还有个女儿,算了不说了。
一个轶比长公主的女儿,若非有这层父女关系,见着面他还得下跪请安,他能说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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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华书八岁的回忆和符叔之死,见132-133章,时间久了,如果不记得了可以回过头看一眼,比心~
第187章 祭灵
长安东市,落梅渡。
二楼临窗的雅间,窗棂半开,将楼下长街的喧嚣市声与酒肆内鼎沸的人语,一并拢了进来。
南乔坊声色双绝,落梅渡美酒醉仙。
这落梅渡够成为与南乔坊齐名的酒楼,靠的不仅是醇厚的美酒、精致的菜肴,更因它位于长安坊市的连接点上,同样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消息集散地。
甚至,相较于南乔坊的高雅,此处不拘小节,三教九流汇聚于此,勋贵子弟、落魄文人、豪商巨贾,乃至宫闱内外消息灵通的黄门家仆,都爱在此消磨时光。
几杯黄汤下肚,各色或真或假,或惊世骇俗,或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,瞬息间便能传遍半个长安城。
此刻,霍光便独坐在这喧嚣中心的雅间里。
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,一壶上好的美酒,却都纹丝未动。
霍光沉默地握着酒盏,目光沉郁地投向窗外流动的人群,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,眉宇间满是沉郁。
自冠军侯霍去病薨逝,卫家与霍家唯一的连接就此中断,霍光在长安再无依凭,不知多少次被公孙敬声明里暗里地为难。
好在他自身勤勉,陛下也念及冠军侯的一分旧情,才在这龙潭虎穴挣下立足之地,更是凭借如此寸功,再次入了卫氏外戚的脸,勉强纳入储君一脉。
家仆小心翼翼地觑着霍光的神色,心头惴惴难安,如今郎君身居高位,喜怒不形于色,心思愈发深沉难测了。
楼下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在行商叫卖、醉汉高歌之间,混杂着兴奋的议论声,直直刺进了霍光耳中:
“……听说了吗?板上钉钉了!”
“什么?你是说……那位?”
“不是她还能有谁?圣旨都拟好了,就等着择吉日宣读了!”
“天爷!真将天之骄女赐婚给一个死人?”
“嗨,你懂什么?听说人家在武威那会儿就……嘿嘿,情深义重得很呐!如今人没了,也要守着这名分……”
“嘘!噤声!你不要命了?敢编排那位贵人!”
“怕什么?满长安城都传遍了,难听的话多了去了……”
污言秽语不断钻进侍从的耳朵里,急得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身前的花盆里,也好过陪着郎君在这里扎心。
犹豫再三,他正准备鼓起勇气劝说霍光回家,突然被霍光清冷的声音打断了:“昭平君那边如何了?”
家仆一个激灵,忙躬身回话:“回郎君,那边瞒得甚紧,仆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探得一二,听说隆虑公主震怒,动用了家法,昭平君伤得不轻,至今未能下榻。”
他觑了一眼霍光的脸色,咽了口唾沫补充道:“还有,隆虑公主今日已入宫,为昭平君求娶夷安公主。”
这消息,更像是在印证楼下纷纷的x流言,昭平君陈琢和华书青梅竹马,这个节骨眼上,毫无征兆的议亲,可见临尘公主此番行径,在贵胄世家眼里已经是彻底毁了清誉。
霍光闻言,眉头微微挑起,眼底掠过一丝精光。
片刻沉寂后,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,眉宇骤然舒展,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释然。
家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骇得心肝一颤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郎君,你笑什么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