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悲凉：

“阿真，你不是小孩子了，姨母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，有些话，今日便与你明说。我这病来得蹊跷，太医令用尽了法子却不见好转，姨母只怕是撑不了几日了。”

雁守真顿时如遭雷击，泪水夺眶而出：“姨母？不会的！姨母你别吓我……”

王夫人疲惫地摆摆手，阻止她的哭求：“你听姨母说完。”

“你外兄远在封国，天高地远，便是有心护着你，也是鞭长莫及，除非你愿意搬去齐地与他同住，否则在这长安城里，能护你周全，让你不受欺凌的，就只有临尘公主！”

“她对你阿兄有情也好，出于利用也罢，只要她嫁入雁府，成了你名分上的长嫂，她就能护着你，也必须护着你！这是她身为雁家妇的责任，更是她作为公主应有的脸面。”

“你一定要认清楚这个利害，收起你那点小女儿心思，与她多多亲近，切莫听信旁人的挑唆，自毁长城！”

看着姨母病容憔悴却眼神凌厉的模样，雁守真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，含着泪连连点头：“是，是，姨母，阿真知道了，阿真听姨母的，与公主多多亲近……”

王夫人这才像是耗尽了力气，重重地靠回软枕上，闭目喘息了好一会儿。待气息稍平，她复又睁开眼，开始安排身后事：

“这是第一件事，关乎你性命前程，你要牢记心头。第二件便是我，我恐怕是撑不到嘉礼那日了，届时无须顾虑我的丧仪，绝不可耽误了婚期。还有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顺着阳光照来的方向看去，目光透过虚空，仿佛想要看到什么，声音越发哀婉：“我若去了，陛下念及旧情，多半会召阿闳回长安奔丧，你要提醒他，不可在长安逗留过久，丧事一毕，即刻返回封地。切记！不可授人以柄，惹人猜忌！”

她深知宫廷斗争何其险恶，刘闳不过十岁就被送去封地，与她骨肉分离。如今她病骨支离，却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，皇家亲缘冷血如斯。

道不尽的千思万念，齐齐化作担忧，她只能竭尽全力为儿子做最后的谋划。齐王刘闳封地富庶，必然会成为储君一脉的眼中钉，她的儿子没有母族撑腰，如何争得过卫氏一脉？唯有远离朝堂，才能保得性命。

沉默良久，王夫人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，从枕下摸出两份早已备好的礼单，递了过去：

“最后，是聘礼和嫁妆。虽是陛下赐婚，天家恩典，但雁家也不能失了礼数，让人小觑了去，更不能委屈了阿书。”

她指了指其中一份：“这份，是姨母给你备下的嫁妆。女儿家，总要有些体己傍身。”

又指向另一份好似更厚实的：“这份，是我替你阿兄准备的聘礼。雁家产业也一分为二，一半你留作嫁妆，一半连同我准备的聘礼，让祝伯带着媒人，风风光光地去华府下聘，务必要做足了礼数，不可有丝毫怠慢！”

“分……分一半产业给她？！”

雁守真捧着那两份沉甸甸的礼单，只觉得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肉。

钱媪说得果然没错！

自己手上这点本就不丰厚的家底，竟还要被分走一半给华书！

她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，满心都是不甘和委屈。

可看着王夫人那不容置疑的神情，以及逐渐灰败的脸色，再多不满她也只能死死咽回肚子里，化作一声低低的，不情不愿的：“……喏。”

华书与雁守疆的婚事由宫中、柴桑长公主府、华府、雁府四处共同筹备，定在了两个月后，雁守真一个未婚女郎，对华书再不满意也插不上手。

而那厢得了王夫人明确授意的祝伯，整个人都焕发出勃勃生机，每日精神抖擞地穿梭在府中，指挥若定。

一时说府中要修缮，尤其是雁守疆的院子，一时说要多买些绸绢，给女郎和未来夫人做衣衫，丝毫不管雁守真说的华书不会住在雁府。

雁守疆丧仪刚过，灵堂的缟素尚未完全撤去，如今却已开始张灯结彩，仆役们忙忙碌碌地擦拭门窗、悬挂红绸，刺目的红色一点点覆盖了残留的素白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假的热闹气息，与残留的丧事气氛格格不入。

雁守真站在廊下，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，看着祝伯那张因兴奋而红光满面的脸，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
兄长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，当日悲壮的招魂声也犹在耳畔，可如今，这府邸竟已迫不及待地要迎接他的‘新妇’了！

这巨大的反差像钝刀子割肉，让她痛得喘不过气。

那是她兄长想要的新妇吗？凭什么华书一句死生相许，就强塞一桩婚事给雁守疆？真的有人在意过他是不是愿意吗？

雁守真再也忍不住，猛地转身跑回自己的闺房，‘砰’的一声关上房门，扑到床上，将脸埋进锦被里，压抑委屈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。

钱媪见状连忙带着女儿——雁守真的侍女茂尔，匆匆追了上去，钱媪看着雁守真这副泪眼婆娑的模样，心疼不已地把人搂在怀里，心肝肉地叫个不停。

一双眼睛却越过雁守真，看向桌案上的礼单，面x露贪婪。

“我的好女郎啊，这才哪到哪，现在就哭可太早了些……”

第189章 功勋

天汉元年夏五月，夫人王氏，薨。

王夫人入宫二十载，以绝代风华与帝王恩宠闻名永巷，一朝薨逝，天子刘彻悲痛欲绝，诏令辍朝五日，追封其为齐王太后，更特许其灵柩停于殡宫五月，而后发引，葬于茂陵之侧，哀荣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