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伯越说越觉得前途一片光明，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
难怪那日阿嫽言语暧昧，说什么‘自有前程等着诸位’，原来泼天的富贵竟在这里等着呢！没了主君又如何？攀上了临尘公主这棵参天大树，雁府只会比从前更煊赫！

眼看祝伯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，仿佛明日就能抖起威风来，一直苦着脸的祝佑忍不住哀号出声：

“阿翁！先别顾着高兴了！你方才扯去送人的那块玉珏，是阿母特意买下，将来要传给新妇的物件儿，你倒是想想，一会儿回去怎么给阿母交代吧！”

祝伯高涨的情绪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，僵在原地。他转头，眼巴巴地望向雁守真，老脸难得地显出一丝窘迫。

雁守真也是一阵尴尬。

自雁守疆战死的噩耗传来，祝伯为安她的心，早将府中库房钥匙和账目，悉数交予她掌管。今日匆忙接旨，竟忘了提前备好打赏的银钱，才闹出这档子事。

“咳，”雁守真脸颊微红，小声道，“祝佑，对不住，是我的疏忽。要不你一会儿去我妆匣里选几个，抵了那玉珏？”

“使不得使不得！”祝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连连摆手后退，“女郎的东西，仆如何敢拿？”他语无伦次地说完，竟是同手同脚，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，活像后头有鬼在追。

留下雁守真茫然地眨了眨眼，不明所以。

而一旁的祝伯，看着儿子那落荒而逃的背影，再瞧瞧雁守真懵懂的模样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

第188章 沐心

得知陛下真如华书所求，降旨赐下这桩婚约，病榻之上的王夫人大喜过望，强撑着愈发沉重的病体，命人将雁守真传入宫中。

芳华殿内药香弥漫，王夫人斜倚在软榻上，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，乌黑的颜色衬得那张本就绝美的脸庞越发苍白如纸，病骨支离。

夫人王氏，闺名沐心，出身太傅之府。王太傅乃是刘彻幼时的启蒙恩师，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清贵人家。

王太傅膝下无子，只有一对双生女儿，出了名的绝色之姿。

次女王沐灵古灵精怪，犹擅骑射，赐婚归义侯雁郑，生子雁守疆、女雁守真；长女王沐心继承王太傅之志，饱读诗书，性格温婉谦恭，深得刘彻喜爱，生刘彻次子刘闳。

此刻，王x夫人那双令天子倾倒的明眸，正因这突如其来的‘喜讯’而焕发出异样的光彩。

雁守真握着王夫人冰凉的手，看着这张与亡母极其相似的面庞上，带着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病气，心口一阵阵地抽疼，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来。

王夫人爱怜地摸了摸雁守真的发顶，气息微促地开口道：“阿书是个顶好的孩子，从小便生得玲珑可爱，她聪慧良善，又心性赤诚，与你兄长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眼中光彩黯淡了一瞬，惋惜道：“只可惜，咱们阿疆没有这个福气。”

这话听在雁守真耳中，却如同针扎。

她最是听不得旁人说兄长半点不好，即便是惋惜之语也不行。

她忍不住撇了撇嘴，小脸上满是不服气，可对着病重的姨母，终究不敢出言顶撞，只垂着头，闷闷地绞着衣角。

王夫人喘息片刻，收起追忆，目光重新聚在雁守真身上，叮嘱道：

“阿真，你听好。阿书自有她的公主府，将来大约也不会常住雁府，但你切不可因此生疏，要主动、勤快，无事便多去公主府请安问好，与她多说话、多亲近。唯有你们姑嫂情谊深厚了，她才会真心实意地护着你，明白吗？”

雁守真闻言，心中那股子别扭劲儿更甚了，脱口而出：“这般刻意讨好，谄媚逢迎，像什么样子？再说了，”她挺了挺小胸脯，倔强道，“我有姨母，还有外兄护着，何须去巴结她？”

“糊涂！”

王夫人瞬间色变，怒气上头牵动了气息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，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
她推开雁守真慌忙递来的茶盏，枯瘦的手指捏紧雁守真的手腕，眼神锐利地盯着她：“她是你名正言顺的长嫂，长嫂如母，亲近她，敬重她，那是天经地义，何来谄媚之说？！”

“况且，你之前不也总在我面前夸赞临尘公主，说她待人赤诚热心，最是平易近人，怎么如今倒变了口风？”

被王夫人一顿呵斥，雁守真缩了下脖子，她担忧王夫人的身体，有心认错，可终究是被心中那点愤愤不平的劲压了过去。

她扭了下身体，噘着嘴道：“那不过是表象而已，她骗了我一次又一次，如今已经被我看穿了，可别想再骗我！”

眼见雁守真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，王夫人暗觉不对，强压下怒气追问道：“怎么回事？你说清楚。”

雁守真方才一时激动把心里话秃噜出来，此刻又有点后悔，眼神躲闪，支吾了半晌，才在王夫人的逼视下嗫嚅着开口：

“她们说，临尘公主根本无心于阿兄，否则为何早不求陛下赐婚？她定是为了避婚，才拿阿兄做筏子！如今赐婚圣旨一下来，就把雁家推到了风口浪尖，还累及阿兄身后之名，如今谁还记得阿兄战功赫赫？市井议论尽是风流韵事！”

雁守真越说越委屈，涨红着眼睛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。

“咳咳咳！”

王夫人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，整个人蜷缩起来，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，雁守真吓得脸色煞白，手忙脚乱地抚着她的背。

好半晌，王夫人才勉强压下这翻江倒海般的咳喘，她喘着粗气，推开雁守真的手，强撑着坐直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