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6)
寒风凛冽,将近三十日的披星戴月,北行队伍终于到了乌鞘岭附近。
此时已近二月,若在长安地区,早已冰雪消融,春意渐回,再往南一些,更是草长莺飞春意盎然,而此时的乌鞘岭却是银装素裹,落下了一场新雪。
北迁走的都是官道,可所谓官道,也不过是略作平整了的山路,比不得城中青石板铺就的干净整洁,平日里倒也罢了,如今迎了场雪,百姓脚下便只剩泥泞。
百姓们多穿草鞋、麻鞋,平坦路上走着倒算不得什么,可遇上这样的泥泞,寒气便从足底升起,极易生病。
华书抱着还在发热的红鱼儿,把人拢在披风里,想要哄着她再睡上一会儿。
今早雪停后,红鱼儿开心的不得了,下了马车蹦蹦跳跳,一点也不像冻着的样子,可没一会儿就揉着鼻子打了十多个喷嚏,顿时人就迷糊了。
华书见不得小儿家受苦,当即就打算拆开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问鹊生给红鱼儿服下,吓得安荣赶紧苦口婆心地阻止。
这问鹊生乃是当朝太医令精心所制,据说是自扁鹊传下的秘方,药效吹得天上有地下无,恨不能生死人肉白骨,因为用的药材极为珍贵,历来只供皇室所用,她随身也只带了这一枚以防不测。
安荣略通岐黄之术,向她解释了半晌,红鱼儿只是普通风寒,小儿家发发热对身体没有坏处,反而问鹊生是强补之药,她吃下去虚不受补才是不好,这才劝住了她。
她有些心疼地把温凉的手心放在红鱼儿的额头上,让她能睡得安稳一些,小宝也顾不上编竹筐了,坐在一旁握着妹妹的小手担忧不已。
倒是郑媪并不十分在意,她仍在自如地编着手中的竹筐:“郎君不必如此忧心,咱们老百姓没那么娇贵,小时候生两场病,长大了身体反而更健壮。”
华书不曾养过小孩子,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,正在好奇就听到小宝懊恼开口:“大母少诳我们了,我小时候就不生病,身体一样健壮,是我没照顾好阿妹。”
华书正要安慰两句,却听到小宝充满怨气地吼道:“咱们为什么要北迁啊!陛下若想要给咱们活路,直接在原地分土地就是了,为什么要让我们跋山涉水地去这么冷的地方?!”
“住口!”郑廉闻言赶忙回头呵斥道。
华书却心中咯噔一下,下意识四下看去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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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英雄
今早刘三青收到诏令带着五名官兵往队伍前方去了,剩下的五人则在队伍最后巡查,而此时的百姓们随着小宝的带着孩子气的怒吼声都沉默下来,只余滚滚的车轮声回响。
这场雪来的太不是时候了。
众人接连赶路将近三十日,本就疲惫不堪,而这天气却越发诡异多变,雪天翻山路,百姓们生病的不在少数。
这不只是小宝一个人的疑问,这些所谓‘自愿北迁’的百姓,又有哪个是真的自愿?谁不是家中困顿活不下去才走上了这条路?
前番北行,怀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,百姓们士气很足,后来华书加入队伍,更是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百姓们的生活,故而至今未生什么乱子。
但这也只是表面安稳罢了。
前两日她还听说前方罪民不安分,几度生事,被华景派兵押送日夜兼程先往武威。
这些百姓如今困顿不适,若任由他们这样钻牛角尖,只怕将有不利。
沉思片刻,华书往后一靠,颇为松弛地开口道:“我家中有一位外兄,是个征战边郡的将士,诸位可愿听一听他的故事?”
“我这位外兄初上战场时年方十四,正是意气风发谁都不服的年岁,他也确有才能,被我的一位舅父放在小兵卒之间摸爬滚打,受了伤自己忍着,生了病也得自己扛着,烽火连天,刀光剑影,历经无数生死考验,在十七岁那年升为一名小将,随后率军突袭匈奴立下赫赫战功,一战成名!”
华书话头一顿,看着沉浸在故事中的百姓,脸上生出笑意,她说的自然不是自己的什么外兄,而是冠军侯霍去病。
“他剑锋所指,铁蹄所向从无败绩,不单是守护了边郡数万百姓,更是在元狩二年,夺取匈奴牧场,扬我大汉国威。他曾有一语:‘匈奴不灭,何以为家?’切切实实地把家国放在了个人之上……”
话到此处,沉浸在华书所描绘的世界中的百姓,终于有人清醒了过来。
“哎?这说的不是冠军侯吗?”
众人恍然大悟:“孟郎君打趣我们不是?”
华书故作惊讶:“怎么大家都听过我这外兄的故事吗?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众人被华书逗得大笑声不断,他们自然是不信的。
冠军侯霍去病的外弟?那不是太子吗?
难道这孟郎君不姓孟,姓刘吗?
华书不置可否地跟着笑了起来,还流露出几分羞怯之色,好似真是被拆穿了不好意思一样。
众人一时笑得更大声了。
唯有安荣在一旁瑟瑟发抖!
众人酣笑一场心胸开阔许多,不过也有几分疑惑,不知道她突然讲冠军侯是什么意思,难道就只是为了逗乐?
见前番铺垫足够,众人已经从烦躁愤恨的情绪中脱离,华书便敛了笑意继续道:“诸位既然都听说过冠军侯的事迹,便应该知晓,他以及他身后的无数将士,为了大汉朝局安稳做了多少努力和牺牲。沙场喋血,艰苦鏖战,又有多少儿郎埋骨异乡?”
“我只问诸位,他们以命相搏守护下来的土地难道要拱手让与匈奴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