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60)
一番针锋相对的刁难,被金日磾巧妙化解,众人心中刚松了一口气,却听到金日磾话锋一转,将焦点引向了另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向:
“不过,臣倒是以为,满朝文武之中,或许有一人,对眼下武威郡的情势、军务乃至可用之将,有着远超我等的了解。”
“哦?何人?”刘彻挑眉,显然被勾起了兴趣。
金日磾缓缓拱手敬道:“正是临尘公主殿下。”
“哗!”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。
公孙敬声更是立刻出声呵斥:“金日磾!此乃朝堂军国重事,你竟意欲让女郎干政?是何居心?!”
金日磾眉头微微一挑,浅笑着看向公孙敬声:“太仆此言差矣。若临尘公主只是寻常深宫女子,微臣绝不敢有此言。”
“然则,临尘公主于武威郡力战匈奴,生擒休屠王,更设伏击杀呴犁湖单于,此等功勋早已天下皆知。如此经天纬地之才,护国佑民之功,足以证明临尘公主早已超脱寻常闺阁女子的范畴。”
见刘彻陷入沉思,杜周立刻出列附议:“陛下,臣以为金都尉所言有理!”
“临尘公主乃天之骄女,前往武威是心系天下之壮举,更是陛下教导有方。前番却因此饱受流言困扰,早该彰其功绩,方显我大汉不拘一格,唯才是举的气度。天下英才闻之,必更加感念陛下恩德,踊跃为国效力!”
刘彻听着,脸上的不悦渐渐消散。华书毕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,华书的功勋,更是他的政绩。
更何况他也是这两日才知道,民间竟有如此多的流言中伤华书,满宫众人唯恐惹祸上身,竟无一人向他提及,白白让华书承受了许久的委屈。
“正是此理!”金日磾见刘彻似有松动,再度开口,“公主亲历边塞,深入险境,于武威军民之中威望甚高,对其地情、军务、人才的了解,远非我等能及。询其意见,非为干政,实乃咨诹善道,察纳雅言,为的是江山社稷,百姓安危,何必在意所谓男女?”
公孙贺见势不对,忙上前一步:“陛下,公主三日后便要大婚,此时只怕不宜宣召啊。”
这时,沉寂许久的华润予终于出列:“陛下,公主受大汉奉养,理应为大汉鞠躬尽瘁,公私何重?不必多虑。”
刘彻沉吟片刻,终于颔首:“宣!”
“宣——临尘公主觐见——!”
内侍高昂的传唱声次第传出大殿。
公孙贺看向华润予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。
华润予却是有口难言。华书名誉好不容易得以澄清,若不趁热正名,日后恐难有此良机。
更何况,若是他不配合杜周等人,回去可x当真是没办法交代啊!
未几,一身素雅宫装的华书,步履沉稳地步入宣室殿。她脊背挺直,目光清澈镇定,面对满朝文武的注视,毫无怯色。
“儿臣华书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刘彻看着她,语气缓和许多,“临尘,今日召你前来,是为武威郡守将一事。你曾在武威多时,亲历战事,于当地军情吏治想必有所了解。依你之见,何人可暂代雁守疆之职,镇守武威,安定边陲?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华书身上,等待着她的回答。
然而,未等华书开口,公孙敬声竟按捺不住,抢先一步跨出队列,高声反对:
“陛下!此事万万不可!临尘公主有功于社稷不假,赏赐金银田宅,增其汤沐邑便是了。但朝堂议政,遴选边将,乃是关乎国本之重器,岂容后宫女流妄加干涉?此例一开,纲常何存?伦理何在?”
这话一出,便是刘彻都变了脸色。
华书心中不由冷笑。
公孙敬声若想阻止她议政,大可在刘彻宣召她进殿前反对,却偏偏等她来了才说,分明是故意借机羞辱,让她难堪。
宣上殿来,再贬出殿去?
可真是个恶心的好手段!
想到这里,华书猛地转身看向公孙敬声:“放肆!”
一声怒喝挟着凛凛的杀伐之气,压得公孙敬声心头一窒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公孙敬声,陛下宣召本公主问话,你不经陛下首肯擅自插嘴,该当何罪?!”
一声喝问瞬间就压住了他的气焰,公孙敬声忙躬身道:“臣失言。但臣所言乃是为了大汉千秋……”
“公孙敬声!”华书面色一寒,打断道,“本殿是陛下亲封的天之骄女,应运天命而生,护佑大汉!你是想说,本殿会有损大汉千秋吗?”
公孙敬声不由再次一哽,华书顺势向前一步:
“姑臧县乃是本殿的封邑,本殿用双足丈量过武威郡的每一寸土地,我没有资格举荐人才,难道你,一个连长安城都没出过,整日里只知闭门造车的庸才,反而更有资格在这里指点江山,决定万里之外,边郡将士和百姓的死活吗?!”
“你!”公孙敬声被骂得面红耳赤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一时找不到话语反驳。
华书却不给他喘息之机,步步紧逼:“公孙太仆既然不服,那本殿便来问你一问,武威郡辖下几县?共有多少户人家,多少丁口?其中多少青壮可编为田卒,亦兵亦农,守卫家园?”
公孙敬声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,他哪里知道这些边郡的细碎数据,顿时瞠目结舌:“这等钱粮户籍之细务,自有地方官吏掌管,本官何须知晓这等细枝末节!”
“细枝末节?”华书冷笑一声,“民为国本!一户一丁,皆是朝廷赋税之源,兵役之基,你连这都不知晓,也敢妄言统御之道,评判边将人选?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