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61)
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,许多刚才还对华书抱有偏见的大臣,此刻面上也露出了思索和惭愧的神色。
华书用最直接,最无可辩驳的方式,证明了谁才是真正了解那片土地的人。
华书冷哼一声不再看公孙敬声,转身面向御座,再次敛衽一礼,语气恢复了平静:“儿臣失仪,请陛下恕罪。公孙太仆所言儿臣实不敢苟同,但也知诸位朝臣所虑,今日陛下有此一问,儿臣虽无意干政,也当据实以告。”
“武威如今颓垣败壁,百姓流离,需要的是真正与百姓并肩作战之人。”
“儿臣游历之时识得一人,名唤茅季。此人虽为布衣,但曾追随飞将军李广,在与休屠王祭明的大战中,协助百姓御敌立下大功,其谋略勇武不逊于归义侯,更关键的是,此人威望颇盛,当为上佳之选。”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讶的吸气声,原以为临尘公主要推举自己手下武官入武威,可原来竟是举荐了一个白身平民?
但是白身也有白身的好处,无根无蒂,便可随意拿捏……
众人陷入沉思。
刘彻目光在华书与一众沉默的臣子脸上扫过,沉吟良久:“众卿以为如何?”
杜周立刻出列:“陛下,公主既言之凿凿,臣以为,可先授予其校尉或都尉之职,令其暂代武威军务,以观后效。”
金日磾躬身:“臣附议。”
公孙贺脸色阴沉至极,瞟了一眼被华书压得毫无翻身之力的儿子,再无力反驳,只能叹了口气上前半步:“臣附议!”
刘彻终于缓缓颔首:“既然如此,便依卿等所奏。拟旨,征辟布衣茅季为骑都尉,假节,暂领武威郡军事,即刻赴任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一场激烈的朝堂之争,最终以华书力排众议,举荐一个无人知晓的山野之人而告终。
第192章 嫁殇
三日飞速而逝,往日热闹无比的长安城今日却气氛诡异。
雁府与华府张灯结彩,本应鼓乐喧天、宾客盈门,此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。那鲜艳的红在烈日的照耀下,泛着艳艳的光,仿佛隐隐有着鲜血的气味,非但不显喜庆,反透着几分凄清与荒诞。
这不是一场正常的嘉礼,民间称之为‘嫁殇’。
男女早有婚约而一方或双方去世,由家属为其筹备嘉礼,结阴亲,即为嫁殇。
嫁殇与迁葬同为冥婚,被尊崇周礼的士大夫们,视为浪费人力物力、悖逆人伦的陋俗,在朝中是明令禁止的。
然而,皇权至上。
这场特殊的嘉礼在皇室、柴桑长公主府、华府、雁府四方心照不宣的协力下,依旧筹备得极尽周全,规制不逊于任何一位公主的嘉礼。
除了华书未从宫中出降。
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,前来观礼的宾客,终究是稀稀拉拉,透着避讳与冷清。
如今正值仲夏,长安城中下了几场雨却不见凉爽,反而透着股闷热气,热得人心烦意乱。
平日里倒也罢了,偏偏皇室嘉礼的婚服最是繁杂,里三层外三层,一件套着一件。
最外侧是一件玄色曲裾深衣,红色的领约上绣着双人对舞鸟兽纹,祈愿和合美满的图样,在此情此景之下,却浸透着可笑。
几名侍女沉默而细致地帮华书整理着层叠的衣摆,云苕拿起妆匣里早已备好的一支金丝步摇,小心簪于华书发髻之间,垂坠下的珍珠金穗流苏飘荡在额前,微微挡住了视线。
本就热得额头冒汗,又被金饰扫过,华书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,下意识地抬手想将那流苏往上推一推。
“公主莫动,”云苕赶忙轻声阻止,“这步摇就是这么戴的,行走举止之间,摇曳生姿,最是好看。这可是奴婢琢磨了好久才制成的,这般华美精巧的首饰,才勉强配得上咱们公主!”
她说着,拊掌而笑,欣赏着自己的作品。
华书无奈地撇了撇嘴,自婚事定下,除了阿嫽以外,剩下几个贴身之人仿佛被收走了半条命,整日里哭丧着个脸,动不动就抹眼泪。
看得华书无奈极了。
她心中是悲痛,但痛的却不是她们所想,相反,这桩婚事是她的一份寄托。
好不容易让阿嫽把这几人好好开解了一下,她们终于反过味来:公主出降,可就不用再受那些无谓的管束了,上没有公婆,中没有夫君,下没有子嗣,还跟以前一样想干嘛就干嘛。
好像也没什么坏处?
松下了这口气,几个人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让华书更高兴点,心思便都放在了嘉礼筹备上,整日里变着法子用华服美饰来‘摆弄’她。
装扮的间隙,华书抬眸瞥见门外廊下那道徘徊许久的身影——兄长华景。
华景自收到诏书,快马加鞭终于在五日前赶回了长安,然后就被罚跪了三天祠堂。
若非今日是华书的嘉礼,需要他这个兄长送嫁,只怕现在还在祠堂里起不来呢。
眼见华景走路都有点抖,还站在那里不肯走,华书心口泛上了细细密密的愧疚,她目光微转,看向身旁正为她理平袖口褶皱的阿嫽,轻轻叹了口气。
阿嫽与她对视一眼,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低声道:“那我去看看。”
她起身,步履轻盈地走到门外,对着华景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:“郎君。”
华景见她出来,眼中顿时亮了起来,急切地向前半步:“阿嫽,我……”
“郎君,”阿嫽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,拉开了距离,声音温和却疏离,“时辰还早x,公主这边妆扮还需些功夫,暂时用不上郎君相陪。前厅宾客虽不多,却也需人招呼,大人一人怕是忙不过来,郎君不若先去前厅陪同大人宴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