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62)
华景满眼的期盼瞬间黯淡下去,他看着她,声音里满是苦涩:“为什么……阿嫽,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般见外?我们自幼一同长大,如今却连说句话都这般难了吗?”
阿嫽垂下眼眸,避开他灼热的视线,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道:“郎君,我以为,青姨早已和郎君说得足够清楚了。”
孟青妍当然说清楚了,在他回长安的第一日,便将他叫到跟前,说得清清楚楚。
当时,孟青妍静静地看着他,沉默良久:“阿景,你是阿母唯一的儿子,阿嫽从小与你们兄妹一同长大,在阿母心中,她与阿书并无分别。阿母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,也更希望阿嫽能有一个好归宿。”
“但是,这件事,不成。”
“阿嫽身世特殊,她的母亲因外祖家获罪被休弃,她能苟活下来已是万幸。因着她生父的缘故,她从小便对男子满是戒备与疏离,这份心结非一日之寒,你解不开。阿母不可能,也绝不会罔顾她的意愿,只为了成全你的心思。”
“这次,她是一定会随着阿书去雁家的,不是谁强迫,是她自己一心一意,只想陪着阿书走这条路。你和阿书,是阿娘一辈子的骄傲。大丈夫立于世间,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,当断则断,方是正理。莫要再执着,徒增彼此困扰。”
道理他都懂,他只是不甘心。
他们明明青梅竹马,明明相伴长大,明明她也曾娇笑着唤他阿兄,他以为岁月静好,水到渠成,为何转眼之间,她看他的眼神就只剩下了礼貌的戒备和无声的拒绝?
阿嫽叹了口气,回过头看了华书一眼,轻声道:“郎君,无论如何,今日是阿书的嘉礼。她这婚嫁已经惹了无数非议蜚语,身处风口浪尖。郎君身为兄长,此刻更应知轻重,稳大局……”
而非执着于私情。
华景闻言,喉头滚动了一下,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。
他颓然地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想起正事,低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方才雁府传来消息,齐王殿下会代归义侯行迎亲之礼。你与阿书说一声,让她有所准备。”
“喏。”
阿嫽应下,看着华景失魂落魄转身离去的背影,默默站了片刻,才转身回到室内。
她走到华书身边,接过安谙手中的梳子,一边替华书将最后一丝碎发抿好,一边低声道:
“方才郎君来说,齐王殿下会代雁将军迎亲,倒是省了咱们对着个空架子行礼的尴尬。”
华书从镜子里看着她,忽然轻声问:“阿兄只说了这个?”
阿嫽的手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:“嗯,还能有什么?”
“唔……”华书拍了拍阿嫽的手,了然道,“看来是还没死心。”
被她毫不留情地拆穿,阿嫽不禁叹了口气,放下梳子,拿起妆台上的另一支珠花比对着:“这么重要的日子,你还是给郎君留些颜面吧。”
阿嫽这话说得太过轻松,一点留恋也瞧不出来,反倒把华书勾得心口直痒。
她回过身,把阿嫽按着坐下,盯着她好好打量了一番,才追问道:“你跟我说说,你不会真对太子有心思吧?”
阿嫽:“……”
“啧!”华书赶紧讨饶,“好好好,我说错话了。”
阿嫽面色稍霁,她又作死地来了一句:“但是呢,我总觉得你对太子跟别人不太一样。”
阿嫽:“……”
“不认就不认,作什么瞪着我啊……”
华书摸着她的脸叹口气:“我知道你对男女之事没有心思,但是我私心里总是希望你可以快乐一些,不要总沉浸在那些旧事里,不得解脱。”
阿嫽唇角一抿,自然地在她手心蹭了蹭:“我就想陪着你,在你身边,我心里踏实。”
华书轻笑一声,把玉梳塞回了她手里,转身看向铜镜,审视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。
不多时,华书装扮完毕,吉时将至,门外乐声隐隐传来。
华书敛起所有情绪,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沉重的礼服曳地,步摇轻晃,珠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出房门,来到正堂,依照礼官的指引,目不斜视地端坐于席上,如同一尊精美的玉雕。
堂外脚步声响起,伴着礼乐,华景作为傧客在前,引领着一人缓缓走了进来。
来人背着光,身形高大挺拔,轮廓在夕阳下透着氤氲迷蒙,竟有那么一丝的熟悉。
华书的心猛地一跳,呼吸骤然停滞,就听周媪高声呼道:“新郎到,新郎新妇行礼——”
阿嫽忙推了她一下,华书依着她的动作起身,有些慌乱地颔首,与光影中的人对拜见礼。
行礼完毕,刘闳往她身侧一站,明灭不清的光终于打在了他的脸上,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“雁守疆?”
她忍不住失声低呼,整个人都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张脸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。
被她唤作‘雁守疆’的人闻声侧首,一把扶住她,眉宇间露出些许困惑,随即,他微微挑了下眉,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笑容:
“阿书?”
低沉的呼唤声下,华书隐在眼眶中的泪水迅速退去,视线变得清晰,她终于回过神来。
眼前人,身材高挑却透着一股文弱的瘦削,面容白皙甚至带着几分未褪的病气,眉目清浅柔和,与雁守疆棱角分明,被风沙淬炼出的凌厉刚毅截然不同。
最重要的是,他扶住她的这只手,修长、光洁、纤弱,没有一丝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