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68)
接着,他看向卫伉:“至于卫伉,让你家夫人多往卫长公主府上走动,务必请长公主殿下顾念旧情,稳住华书,这份姊妹情谊,至关重要。”
“贰师将军,”他又转向李广利,面色和缓道:“太子不日将要迎娶凉州刺史史恭之妹为良娣,有他相助,务必要让骆x奉尽快掌握武威,那茅季终归是临尘公主举荐,实难让人放心。”
众人领命离去,唯有卫伉心中不满,却也无法强逆,回了长平侯府斟酌一番,才着妻子楚氏,递了牌子入宫,向卫子夫请安。
与此同时,在宣室殿待了半日,陪着用了膳的华书,依礼转往椒房殿给皇后请安。
路过阳石公主寝宫时正巧碰上阳石的心腹宫女,引着一个女子入内。
华书细细一瞧,来人竟是雁守真未婚夫婿——田洺昭的外女弟胡榛苓。
她眉头一蹙,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,是怎么凑到一起的?
华书心中立时警铃大作,匆匆两步躲到柱后,悄悄跟了上去。
第196章 赵缕
椒房殿内,卫子夫早已得了通传,得知华书已离开建章宫往椒房殿方向而来,却并未显露出多少热切。
她端坐于凤座之上,听着宫人一次次回报公主行至何处,神色平静地饮着茶,唯有在听到华书途中似有耽搁时,神情微微一变。
待华书终于入殿行礼问安时,卫子夫脸上立刻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,抬手虚扶:“快起来,你伤势才好,不必多礼。”
“谢舅母关怀,儿臣已无大碍了。”
华书带着笑意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,却见卫伉之妻楚氏也在下首坐着,正对她温和颔首,不免有些诧异。
卫子夫顺着她的目光,柔声道:“你大婚之事,本宫一直挂心。只是近来实在繁忙,阿据的良娣要行册礼,阳石、夷安、鄂邑的婚事也定了章程,桩桩件件都需费心。”
她轻轻叹息一声,带着几分歉疚:“再过半月,阿瑰改适之事更是重中之重,累得你这一堆兄弟姊妹都未能亲至雁府观礼,阿书不会介怀吧?”
华书闻言神情不由一愣。
她心知自己求嫁雁守疆难免令卫子夫不喜,但自以为当日与刘据说得足够清晰明白。而众多姊妹未至嘉礼,也是她自己要求的,卫子夫怎么可能不知道?可既然知道,又为什么还要刻意拿话来搪塞她?
这番话说得看似关切情真,却是真正地划出了距离。
楚氏见状,忙笑着打圆场:“皇后娘娘为子女操劳,实是辛苦。都是自家人,公主定然是能体谅的。”
华书暗叹一声,沉默片刻,抬眼直视卫子夫突兀地开口:“娘娘,臣女有些体己话,不知可否与娘娘单独一叙?”
殿内霎时一静。
卫子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她轻轻放下茶盏:“哦?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楚氏也不是外人,都是一家子骨肉,没什么听不得的。”
这话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,轻飘飘地挡了回来。
华书看着卫子夫那双依旧美丽却疏离的眼睛,知道再多言已是无益。
她直起身子行礼道:“既如此,臣女便不打扰娘娘歇息了。”
望着华书离开的背影,楚氏捏紧了手中的绢帕,想起入宫前卫伉的叮嘱,她犹豫再三,终是轻声劝道:“娘娘,公主方才似是想与娘娘亲近,缓和关系,娘娘为何……”
卫子夫抬手打断她,语气淡漠:“没什么需要缓和的。她如今是归义侯夫人,齐王的阿嫂,自有她的尊荣和前程。本宫忙于后宫事务、儿女婚事,已是分身乏术,实在无暇他顾。”
楚氏一咬牙想要再度开口,却被卫子夫淡漠的眼神一扫,瞬间不敢再语。
卫子夫挥了挥手,示意楚氏也退下。
殿门缓缓合上,沉重而无声,将所有的光线与声响都隔绝在外,富丽堂皇的椒房殿内,顷刻间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郁的熏香气味。
卫子夫缓缓踱步至窗边,望着庭院中夏日葳蕤的繁花锦簇,眼底却只映出一片荒凉。
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,终于微微松懈下来,露出难掩的疲惫。
无人知晓,这半年以来,她的内心是何等恐慌。
她出身微贱,无母族可依仗,一步步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才走到今日。好不容易弟弟争气,外甥骁勇,以为终于能稍喘口气,他们却相继撒手人寰。
如今陛下身体康健犹胜往昔,后宫年轻娇艳的美人不断送入,而她,容颜渐老,恩宠日稀,甚至不得不亲自为自己夫君的床榻挑选新人,以巩固那摇摇欲坠的恩宠与地位。
她绝不允许!
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刘据的储位!
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,落得如同临江王那般凄惨的下场!
华书……
那个也曾在她膝下承欢的孩子,她曾以为,她将是她新的依仗,如今想来却是如此可笑。
果然,人永远不能只想着依靠旁人,唯有自己,人能靠的唯有自己!
她想明白得还是太晚了,才把她的阿据养得如此仁厚,才给阿据留了如此多的祸患,绝对,不能,再心软了!
无论华书过去如何,如今她与雁家、与齐王剪不断的关系,都让她无法再安心视若亲眷。
既然不能同心,那便只能是陌路,乃至……
障碍!
与皇后几乎是不欢而散,雁府中又是一片乌烟瘴气,华书心中烦闷,实在不愿即刻回去,便带着安谙信步往太液池走去。
此时正值五月,太液池畔草木葳蕤,暖风拂过,带来阵阵花香,各宫后妃、公主多畏暑热,懒怠出门,园子里反倒显得格外幽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