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有了中意的人家，定要来回我，必给她备一份丰厚的嫁妆。至于这点小玩意儿，先赏她戴着玩罢，也算是我感念媪多年来对女郎的悉心照顾。”

钱媪顿时面上生光，双手急切地接过木匣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，口中千恩万谢，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。

人刚跨过门槛，安谙立马嫌弃地扔下手中银箸，掏出帕子擦起了手，给自己擦完不算，还拉过阿嫽的手擦了起来。

阿嫽任由她摆弄，眼睛却盯着钱媪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散。

安谙也瞟了一眼沉吟道：“贪婪无度，喜怒形于色，瞧着不像是什么有手段的人物。”

阿嫽招呼人来将桌案上的杯盘收拾走，道：“若几件首饰便能收买，自然不难应付。只怕人心不足，所图甚大，那才真是恶心。”

安谙不解：“此言何意？”

阿嫽唇角勾起，一脸深意地看着安谙：“你猜，她收了公主的赏赐，会如实告诉女郎吗？”

安谙眸光一闪：“我这就去瞧瞧。”

不多时，安谙便面带愠色地回来了：“果然！这老媪竟直接跑去对女郎说，公主意图收买她，要她为公主办事。吓得女郎不仅让她安心收下赏赐，还额外拿了自己几件首饰赏给她，赞她忠心可嘉！”

着虞在一旁听得糊涂：“她图什么呀？就为了多捞几件首饰？公主这般大方，她若老老实实、尽心当差，何愁没有赏赐？”

她们几人自小跟随华书，见惯了华书对身边人的厚待，金银玉帛从未吝啬，实在难以理解这等鼠目寸光之举。

华书轻呷一口茶汤，语气平静：“吩咐下去，好生盯着便是，狐狸尾巴，藏不了多久。只是这段时日，且委屈你们暂避锋芒，莫要与她们争抢，由着这位‘长辈’抖足了威风才好。”

几人相视一笑，心领神会：“登高必跌重。公主既已将她捧得这般高，若不让她结结实实摔下来，岂不可惜？”

翌日，华书依礼入宫请安。

宣室殿内，刘彻俨然还心有芥蒂，别别扭扭地训诫了一番，只是言语间虽带着斥责，到底没舍得重罚。

末了，仍是赏下无数珍宝奇玩，由边棠领着宫人，一路浩浩荡荡送回雁府，引得长街两侧行人纷纷侧目。

此前长安勋贵中不乏猜测，以为临尘公主违逆圣意，强行求来这桩婚事，恩宠必定大不如前。

谁知大婚当日，齐王刘闳亲临代归义侯迎亲，陛下得知后非但不怪，反而盛赞其顾念亲情，敦睦兄妹，反叫几位未曾到场的公主与太子面上无光。

如今又这般厚赏，连昔日备下却未赐出的嫁妆都加倍补了回来，圣意如何，已是昭然若揭。

至此，谁人还不明白？

即便她华书任性妄为，也依旧是大汉天子捧在心尖上的天之骄女，无人可以轻侮。

此消息一传出，公孙贺、公孙敬声、李广利与卫伉等太子一脉，齐聚丞相府书房。

室内熏香袅袅，却显得格外凝重，堂上几人更是神色各异。

公孙敬声面色铁青，难掩暴怒，公孙贺比之冷静许多，却也是面色沉郁。

卫伉瞥了一眼几乎要按捺不住的公孙敬声，面露烦躁，转而看向始终眼观鼻、鼻观心的李广利，却见这位贰师将军眼神飘忽，左右逡巡，不知在琢磨些什么。

沉寂终被公孙敬声打破，他猛地转向李广利，语带诘难：“李将军！临尘公主在边郡立下如此战功，你为何半分不露？若我等早知此事，何至于如今措手不及，被动至此？！”

李广利眼皮一跳，尚未开口，公孙贺已沉声斥道：“敬声！不可对贰师将军如此无礼！”

随即，公孙贺向李广利缓声致歉道：“小儿无状，将军海涵。只是……公主在边郡所为，我等确实知之甚少，还望将军解惑，她与归义侯，乃至齐王那边，究竟情谊如何？”

李广利这才抬起眼，捋了捋短须，斟酌道：“丞相明鉴，非是末将隐瞒。实在是末将在武威日短，当时雁守疆与公主相处并不十分融洽。至于所谓阵前杀敌、生擒休屠王乃至伏杀呴犁湖之功……”

他摊手一笑，面露难色：“末将当时已往大宛西征，而武威军治军甚严，太守骆奉又不能介入军务，实难一一洞察。唯公主协助其兄推行屯民之策，安抚百姓，确是颇有建树，此乃有目共睹。”

一直沉默的卫伉忽然出声打断，语气中带着不耐：“舅父，依我之见，公主立何功劳，与雁守疆关系亲疏，乃至与齐王有无牵连，与我等何干？与太子何干？”

“诸位是否过于执着于公主了？莫要忘了，无论是对皇后还是太子殿下，公主素来礼敬有加，更有卫长公主居中维系情谊。她从未站到太子的对立面，何以总要视其为敌？舅父如今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伤筋动脑，是否舍本逐末了？”

公孙敬声闻言冷笑：“外兄倒是乐观！她如今声望如日中天，又成了齐王母家的新妇，这层关系岂是虚设？也就是雁守疆死了，否则，一个掌边郡兵权的骁将，一个深得圣心的公主，再加上王夫人昔日恩宠，这储君之位是否安稳，只怕都不好说！”

卫伉脸色一沉，正要反驳，却被公孙贺抬手止住。

公孙贺目光扫过众人，缓缓道：“敬声所虑，并非全无道理。吾等既为太子羽翼，自当未雨绸缪，凡事多想一步。如今公主入主雁府已成定局，对其动向，不可不谨慎。”

他略一沉吟，做出决断：“当务之急，是绝不能让她与齐王刘闳真正连成一气。敬声，此事交由你去办，设法从中斡旋，务必使他们心存芥蒂，难以同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