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70)
这声音……华书猛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向厅外望去。
厅外锦帘垂落,光影之下,人身影影绰绰看不真切,但那道身影却又如此熟悉。
听着这熟悉的胡搅蛮缠,华书几乎是飞一般跑了出来。
“这么些年了,祝伯你怎么还这么迂腐?你知道这马多金贵吗?仔细你家主子回头为了它,把你都给撵出去!”
斜晒的夕阳,给那个牵着马的人镀上了一层金边,她一手叉着腰,一手卷着手中缰绳,对着四周指指点点。
一身干练的绛红衣裙,衬得她眉目灵动,声音清亮,鲜活得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华书鼻尖一酸,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
“阿莫……”
正与祝伯理论的阿莫闻声回头,一抬眼就看到了华书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石青色直裾,外罩浅白襌衣,发间仅簪一朵素白绢花,整个人素净得甚至有些缥缈出尘。
相同的五官与截然不同的气质,让她有一瞬间恍惚,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谁。
阿莫忍不住吞了吞口水:这差别……未免也太大了些!
跟那个长得黑黢黢,整日里张牙舞爪的小郎君孟疏真是一个人吗?
阿莫犹自震惊,华书已飞扑上前,一把将她紧紧抱住,肩头微微颤动,泣不成声。
“呃……”
阿莫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,霎时尴尬得满脸通红。听着怀中人压抑不住的抽噎,她有些局促地抬起手,笨拙地在华书背上拍了起来,聊作安抚。
拍了好几下,可华书仍哭得难以自抑,阿莫实在手足无措,不知该如何哄她,只得向后方缓步走来的刘闳拼命使眼色求救。
刘闳面上含笑,并未插手,径直走向阿莫身旁的踢雪乌骓,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,踢雪乌骓极通人性地踏了两下蹄子,发出唏律律的叫声,瞬间吸引了沉浸于悲伤中的华书。
华书立时松开阿莫迎了上去,声音还带着哽咽:“是踢雪乌骓?它还活着……”
骤然被抛弃的阿莫尴尬地握了握空落落的手:……这见异思迁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!
刘闳抚摸着踢雪乌骓油光水滑的鬃毛,看着华书睫毛上犹挂的泪珠,轻声道:“嗯。当日它被外兄遣走求援,你阿兄把它留了下来,日前刚由阿莫带回了长安。”
华书慢慢靠近,踢雪乌骓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,它打了个响鼻,凑近华书,亲昵地蹭了蹭她腰间悬挂的荷包。
那里面,往常总会备着几块饴糖。
被埋藏在深处的记忆,随着这个熟悉的动作骤然上浮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雁守疆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:“试试?”
华书猛地背过身去,仰起头,拼命将再度涌上的泪水逼了回去。
刘闳轻叹一声,抚着马颈轻声道:“它还记得你。”
“莫阿姊!”
恰在此时,雁守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,也不管当下略显怪异的气氛,欢呼一声便扑向阿莫。
阿莫一时不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,连着被人熊抱两次,她忍不住抬手捶了雁守真两拳:“稳重点!”
雁守真的到来,适时冲淡了空气中伤感得有些黏腻的气氛,华书悄悄拭去泪痕,也看向阿莫。
初时的激动过后,冷静下来的华书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,尤其是想到自己如今顶着的雁守疆‘未亡人’身份……
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。
对着不知情的人诉说自己与雁守疆情深似海也就罢了,如今知情人可来了!
若是被阿莫当场揭穿……
她心慌意乱,下意识揪紧了踢雪乌骓的鬃毛,踢雪乌骓吃痛,不满地甩着脑袋拱了她两下,华书慌忙松手安慰。
刘闳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,微妙地弯了弯唇角,轻咳一声,转向阿莫:“你怎么也过来了?”
阿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:“不是你急着让我把踢雪乌骓送过来吗?这马脾气大,旁人哪里治得住它?”
刘闳摸摸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阿书啊,这马养的我是心焦不已,还是早日物归原主来得好,还有阿莫,你既来了便与阿书叙叙旧吧。”
他目光转向华书,意有所指:“阿书,应该有许多话要问你。”
华书确实有满腹疑问,关于当日惨状,关于渭源乡,关于雁守疆……
虽已从华景处、安荣处反复盘问过细节,可她仍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,期盼能从阿莫这里听到一点点不同的、或许没那么绝望的消息。
然而阿莫一句话便堵回了她所有的希冀:“当时我奉将军之命,前往齐地为殿下调理旧疾,并不在武威。待我赶回时,一切早已尘埃落定,所以,如果是当日之事,不必问我。”
华书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。
安荣的书信,华景的家书,以及各方密报,那些冰冷的字句,早已将数月前的悲剧残酷地铺在她面前。
只是她不肯信,不愿信。
人在绝望之中总希望可以抓住点什么。
她强打起精神,开口道:“时辰不早了,闳阿兄与阿莫便留下用了晚膳再走吧,阿真定然欢喜。”
雁守真立刻附和:“是啊莫阿姊,你今夜就留下陪我吧,咱们都四年没见啦!”
阿莫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抬眼看向刘闳。
刘闳的目光却落在华书身上,一错不错,直到华书眉头微颦,他才突然开口道:“说起来,阿莫本是外兄担忧我病体,才特意借调至齐地的。如今外兄虽已战死,但雁府有了新主母,阿莫再跟着我便不妥了。”
在众人怔愣的眼神中,刘闳眼角一弯:“既然已经来了,阿莫便与踢雪乌骓一起留下吧,行李我晚些会派人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