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长安高门贵戚的规矩多，阿莫在边郡自在惯了，要是不小心闹了笑话，怕是会惹人非议，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华书和归义侯府呢。

阿莫对华书的悉心安排自是受用无比，心中那点因被强塞而来的不快也散了不少，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，颇有些微妙的窃喜来。

一夜好眠，华书醒来洗漱过后，便吩咐人去请阿莫与雁守真一同来用早膳。

阿莫刚踏入花厅，就见当中一张黑漆嵌青玉的食案上已陆续摆开阵仗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：

侍女们手捧各式精致器皿，鱼贯而入，悄无声息。描金的白玉碗盛着蕈菇鸡汤梗米粥，彩绘的漆盘碟里是各色酱菜腌菹，还有小巧的蒸笼冒着热气，隐约可见里头玲珑可爱的面点。

更让她瞠目的是，每样菜式似乎只夹一筷到她面前的碟子里，那碟子便连着剩菜被迅速撤下，换上一碟全新的。一道接一道，光是粥品小菜就换了三四轮。

阿莫看得直咂舌，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华书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熟稔揶揄道：“喂，我说，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奢了吧？吃个朝食这么大排场？在武威那会儿，一个馕饼掰两半，就着凉水你都能啃得那么香，你是怎么适应的？这前后落差也忒大了吧？”

阿莫这话是带着亲近的调侃，并无恶意，谁料一旁的雁守真却像是立刻抓住了把柄一般，眼睛一亮，以为阿莫也看不惯华书的做派，顿时支棱起来，跟着阴阳怪气地接话：

“莫阿姊说得是呢！咱们雁府行伍之家，讲究的是勤俭持家，与士兵同甘共苦，可学不来某些人的宫中做派，这般靡费……啊！”

雁守真捂着后脑勺茫然地看向阿莫。

而刚刚给了她一巴掌的阿莫眉头紧皱，嫌弃极了：“你脑子坏掉了？怎么跟你阿嫂说话的？没大没小！”

雁守真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噎得一愣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才还似乎站在自己这边的阿莫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可见阿莫眼神不善，华书又只是垂眸静静用汤匙搅着粥，分明是二对一的局面，只得委屈地扁扁嘴，悻悻然埋下头，用力戳着碟中的点心，仿佛那是谁的脑袋。

阿莫见状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，像只护崽成功的老母鸡，随即又自然地转向华书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，开始闲聊起自己在齐地的见闻。

华书微微颔首应和着，目光却轻轻扫过对面委委屈屈的雁守真，以及她身后那个侍立布菜、容貌格外出挑的侍女——茂尔。

她低眉顺眼，动作轻柔，一张瓜子脸莹白细致，一双素手宛若辛葱纤纤，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情态，在这略显沉闷的清晨里，显得格外醒目。

还真不像是个侍奉主子的。

华书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，便若无其事地移开，仿佛只是随意一瞥。

少顷，三人用过饭，雁守真苦着一张脸告辞退下，就算是阿莫这个素来大剌剌懒得照顾旁人情绪的，也看出了她的别扭来。

阿莫身子往华书那边一靠，啧啧出声：“你怎么开罪这个小丫头了？”

华书闻言摆弄茶盏的手一顿，抬眸看向阿莫，带着好奇问道：“哦？你怎得如此肯定，是我开罪了她，而非她单纯地不喜欢我？”

阿莫嘿嘿一笑，身子又凑近了些，一副‘我早看透了’的模样：“这小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，脾气是骄纵了些，脑子也时常糊里糊涂，分不清好坏，x但说到底，她心思单纯，最好哄骗不过。”

阿莫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华书，带着几分戏谑：“以你的心智手段，若真想与她交好，哄得她晕头转向、为你舍生忘死，怕也只是几句温言软语的事，岂会闹到如今这般，她见你如同见了仇人一般？”

“所以啊，”阿莫得出结论，语气笃定，“会成了眼下这光景，绝非你不能，而是你不愿，是你有意纵容，甚至，暗中推动的吧？”

华书看着得意扬扬的阿莫，眼神不由变得复杂起来。

她一直以为阿莫心性耿直，喜怒皆形于色，如同边塞旷野的风，从未想过她竟也能将人心看得这般透彻，甚至，如此懂她。

她沉默片刻，思忖良久终是开口，却转了话题：“阿莫，你认识田洺昭吗？”

“田洺昭？”

阿莫愣了一下，陷入回忆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自然认识。从前舅父舅母尚在时，田家与雁家往来频繁，他常来府中玩耍。不过那小子性子太过绵软，没什么主见，将军一直不太看得上他，就是去了边关，也曾数次动退亲的念头。”

她努力回想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不过，田洺昭对阿真倒确实是极好的，几乎百依百顺，颇有耐心，那时阿真年纪小，有点怕将军，就爱跟在田洺昭后面跑。”

华书了然地点了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怜悯：难怪雁守真对田洺昭一往情深，即便被那个胡榛苓欺辱到那般地步，也仍是痴心不改。

她轻轻叹息一声，声音低沉下来：“细想起来，自老侯爷与夫人战殁，雁守疆与你远赴边郡，这偌大的雁府，就只剩下她一个小女郎，她心中怎能不彷徨惧怕？自然是将全副身心、所有依赖，都系在了这个自幼相识、对她百般呵护的田洺昭身上。”

华书指尖轻叩桌面，眉宇间染上凝重，如此看来，这事越发难办了。

她沉吟片刻再次看向阿莫，目光锐利了几分：“那田洺昭的父母，为人如何？”

提及田家长辈，阿莫立刻撇了撇嘴，面露不屑：“田甲嘛，早年倒还有几分武将的血气，只是后来被贬，日渐钻营起来，至于他那个母亲胡氏，呵！那才真真是不像样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