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75)
第200章 阳石
不同于雁守真又气又怒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,华书被她如此无礼责问,却并未动怒,反而气定神闲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她身量本就比雁守真高,此刻面无表情微微垂眸看着雁守真,竟逼得原本气势汹汹的雁守真下意识地瑟缩一下,后退了半步。
“不管你从哪儿听来了风言风语,”华书声音不大,却冰冷清晰,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如今不顾体统,在长公主府门前喧哗吵闹,便是你失礼在前。现在立刻回府,去祠堂跪着,向你亡父亡母,还有兄长好好告罪反省!”
雁守真难以置信,她瞪大眼睛刚要反驳,华书目光却已冷冷转向她身后的钱媪和茂尔。
“至于你们,”华书视线刮过两人,“身为女郎近侍,不能劝诫主子,反任其失仪狂悖,是为失职。罚没三个月月钱,各自去领三板子,长长记性。”
钱媪、茂尔闻言,脸色瞬间煞白。
三板子虽不致命,却是实打实的羞辱和惩罚,她们二人在府中作威作福惯了,何曾被如此下过脸面?
钱媪噗通一声跪下,连连叩首:“公主息怒,是老奴无能,老奴该死……”茂尔也跟着跪倒,身子微微发抖,不敢抬头。
雁守真又惊又怒,脱口而出:“你凭什么……”
“嗯?”
华书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,瞬间将雁守真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。
恰在此时,卫长公主府的马车缓缓驶来,停在了门前。
华书懒得再看她们一眼,扶着安谙的手,径直登上马车。
雁守真愣在原地,见华书上车,下意识也想跟着上去。
“站住。”华书冷淡的声音从车内传来,“你自己走回去。这一路,好好想想自己今日错在何处。”
竟是连车都不让她一同坐了?雁守真何时受过这等屈辱?瞬间脸色铁青。
被华书当众严厉斥责与惩罚,连带着身边近侍也受了牵连,委屈与愤怒瞬间冲垮了雁守真的理智。
看着轩亭华盖的马车竟真不扔下她缓缓启动,雁守真跺了跺脚,眼泪流得更凶,猛地一转身,竟是朝着与归义侯府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“女郎!女郎要去哪儿啊?”钱媪捂着惴惴不安的心口,惊慌地喊道。
雁守真头也不回,越跑越快。
她就不信,这长安城里还没人能治得了华书了?
姨母说了,她和外兄是世界上仅剩的血亲了,他一定会为她做主的!
安谙忧心忡忡地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雁守真跑远直至消失的背影,忍不住回头对华书道:
“公主,这样硬着来,只怕女郎心里愈发怄气,与公主离心离德,岂不是适得其反?仆觉得莫女郎说得在理,对付她那样的性子,打一棒子,总得给个甜枣才好哄转回来。”
华书疲惫地靠在车壁上,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,闻言眼睫微颤,却没有睁开眼,只淡淡反问:“这般做派,与那田洺昭用些小恩小惠吊着她,有何分别?”
她缓缓睁开眼,目光清冽地看着安谙:“我是真心拿她当自家人看待,而非一件可以随意拿捏、需费心算计的玩意儿。”
“人与人相处,贵在真诚。不怕旁人待你十分好,亦不怕旁人待你十分坏,最怕那忽冷忽热、忽近忽远,用偶x尔那一点好,诱你心甘情愿去忍受他平日里十分的不好。”
她声音平静,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的,在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
安谙听着,心头猛地一凛,一时竟分不清,她这番话,说的究竟是雁守真,还是……
安谙不敢再往深处想,只得低声问道:“那眼下该如何是好?女郎这一气之下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。”
华书重新阖上眼,语气异常冷静:“无妨,她多半是去找齐王了。这样也好。”
田家之事本就错综复杂,而今更牵扯上太子一脉,她本欲徐徐图之,寻个万全之策,以求护雁守真周全。
然则如今栾大之事亦是迫在眉睫,容不得她分心太过,倒不如借此机会,快刀斩乱麻,在后推上一把。
“阳石,去了吧?”
安谙给她打扇的动作一顿,轻笑道:“阿嫽姐姐亲自安排,出不了差错。”
那厢,雁守真满腹委屈,眼泪汪汪地跑向齐王府,她埋头疾奔,冷不防在齐王府门前拐角处,与一个正要出门的华服身影撞了个满怀。
“哎哟!”
雁守真被撞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手腕却被人及时扶住。
她惊慌抬头,撞入眼帘的是一张那张娇艳面庞——正是阳石公主。
雁守真素来窝里横,对着华书尚且有几分畏惧,何况这个听说性情极差的阳石公主?立时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要跪下请罪:“阳石公主殿下,臣女无状冲撞,请殿下责罚!”
然而,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。
阳石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就着搀扶的姿势,极其自然地用手中绣帕,轻轻替她拭去颊边的泪痕与薄汗,动作温柔亲和。
“快别多礼,这不是雁家女郎吗?怎么哭成这样?可是受了什么委屈?”
雁守真双目红肿,浑身狼狈,她一眼扫过,露出恍然和些许忧色:“是来找齐王兄的?唉,真是不巧,齐王兄近来给齐王太后守灵,身子正不适,刚服了药歇下。御医特意嘱咐了要静养,最忌忧思烦扰。女郎这般模样跑进去,他见了岂不更要劳神伤心?”
雁守真一听刘闳病了,原本的郁愤瞬间一收,只剩下无措。
阳石见状,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臂,柔声道:“瞧你这小脸跑的,都红了。莫要再哭了,伤心又伤身,你若不嫌弃,先到我的车架上坐坐,歇歇脚,平复一下心绪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