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77)
“到时候,不止归义侯府家宅不宁,华书苛待忠烈遗孤,不容人的名声,也就算彻底坐实了。”
“等她们闹到不可开交,离心离德,本殿自会给田家施压,那田甲是个最会看风向的墙头草,届时自然会忙不迭地退了x这门亲事,你也就能得偿所愿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语气轻松随意,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:“等雁守真没了婚约,又彻底失了华书庇护,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女,那时候,只需要一场小小意外,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或者失足……”
阳石轻轻笑出声,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:“这很难吗?一个无父无兄,连未来夫家都厌弃了的小女郎,在长安城里,消失得合理合法,太容易了。”
到了那时,齐王刘闳和华书之间,隔着一条人命,还怎么可能同心同德?
这条人命,就是钉在他们之间,让他们永不可能合作的楔子。
轻轻松松谋算了一条人命,胡榛苓却始终低着头,安静地听着。
车厢内只剩下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,和无声无息的阴冷恶意在蔓延。
自那日从阳石公主处回来,雁守真仿佛被注入了底气,又或是急于验证阳石公主那套理论,她开始在归义侯府中有意无意地寻衅挑事。
她先是挑剔饮食。
晨起用膳时,对着满桌精致小菜,她蹙着眉,筷子一搁:“这粥的火候过了,米粒都不成形了。还有这腌菹,咸得发苦,莫非是瞧着我兄长不在了,便拿这等粗劣之物来敷衍我?”
布菜的茂尔吓得手一抖,求助似的看向钱媪,钱媪刚要帮腔,坐在主位的华书却眼皮都没抬,只轻轻吹了吹勺中的温粥,对身侧的安谙淡淡道:
“既然不合女郎口味,那就撤了吧。告诉厨房,日后女郎的膳食单独做,她想吃什么,便让她院里的小厨房自己做主,一应开销仍从公中出,不必俭省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全了雁守真的挑剔,好似是占了上风,可雁守真更觉得,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憋着一口气,却发作不得。
一计不成,她又开始在用度上做文章。
午后,她带着钱媪和茂尔,径直闯到库房,说要清点兄长留下的遗物,尤其是那些兵器铠甲,声称要收入自己院中保管,免得被外人玷污。
祝伯一脸为难,挡在门前:“女郎,那些都是将军的旧物,公主刚做过清点,这两日正在规整,库房里头杂乱,恐冲撞了女郎。公主把这些旧物都登记在册了,若女郎想看什么,仆取了送到女郎院中便是。”
“怎么?我兄长的东西,我看不得?还得她批准?”雁守真拔高声音,故意要让周围忙碌的仆役都听见,“我偏要现在看!”
动静闹得不小,很快便传到了华书耳中。
她正在书房翻阅边郡送来的文书,闻言只是顿了顿笔,对来回话的安谙道:“去告诉祝伯,库房钥匙给女郎一份,她想看什么,想拿什么,随她意。只是刀剑无眼,让她务必当心,不要伤着了。”
安谙领命而去。
于是,雁守真如愿拿到了钥匙,可对着那满库房冰冷沉重的物件,她其实毫无兴趣,翻捡了几下便觉索然无味,还差点被一把沉重的环首刀带倒,吓得钱媪连连惊呼。
最终,她只悻悻地拿了一方据说雁守疆用过的旧砚台,灰头土脸地走了。
这场‘胜利’也显得格外苍白无力。
几次三番,无论雁守真如何试图挑起事端,华书都仿佛未卜先知,总能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化解。
惩罚?没有;争辩?不屑。
华书只是用实际行动划出一条界线:你闹你的,府里的规矩照旧,该给你的体面一分不少,但你想借此掀起风浪,影响大局,那是妄想。
这种无视,比直接的冲突更让雁守真感到憋闷和挫败。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,用尽了力气,对方却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。
钱媪在一旁看得心急,不断煽风点火:“女郎瞧见了吧?她这就是没把女郎放在眼里,觉得怎么闹都无妨,反正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!”
雁守真也很无力,可自打她出生,雁府一直平和无事,父母和睦,兄长友爱,实在没有给她点亮宅斗技能,她也就这点本事,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要怎么让华书好看。
钱媪见她只一个劲生气,也没什么主意,脑子一转咬牙道:“女郎,不如这样。田郎君如今也到了年岁,可田大人官职低微,郎君要想荫官,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。可若是临尘公主开口求官,陛下定然会应允。”
雁守真眼睛先是一亮,随后又蔫了下去:“我日日跟她作对,她怎么肯?”
“怎么不肯?”钱媪下巴一扬,“就像阳石公主说的,女郎是她女叔,难道她要眼睁睁看着女郎嫁个白丁?她面上也不好看啊。若是连这点都看顾不到,女郎也不必再给她留什么情面。”
雁守真听着钱媪这话,隐隐觉得不对,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犹犹豫豫没有接话。
钱媪适时地又加了把火:“女郎想想,她为何向田家透露出退亲的意图?不就是看不上田家门楣,想要拿女郎的婚事做筹码攀高户?”
雁守真眉头一拧正要反驳,钱媪赶紧接道:“是,女郎和田郎君求证过,公主并没有直接提出,可空穴怎会来风,真到那一步可就晚了,正好女郎也可以借这个机会,探探口风。若是公主没有退亲的念头,自然会帮着女郎未来郎婿的。”
雁守真顿时沉下了心,用力点了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