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78)
虽说打定了主意,但第一次做这样的事,雁守真还是有些紧张,她刻意选在华书与府中管事处理事务的时候,闯进了书房。
祝伯等人正躬身回着话,雁守真心下一横,有心借着众人皆在,华书不敢对她不好,径直走到书案前,昂着头道:“阿嫂,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华书抬眸扫过她,对祝伯略一颔首。祝伯和几个管事都是人精,立刻无声地退至一旁垂首侍立。
“说吧。”华书放下手中的笔。
雁守真清了清嗓子,鼓起勇气道:“阿昭……就是田洺昭,他学问好,人品也好,总不能一直这样闲着。你看,能不能跟陛下说说,给他安排个官职?也不用多大,清贵些、实惠些的就成。他有了前程,将来我们成婚,也不至于让人看低了去。”
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极了,完全没考虑其中的忌讳和难度。
书房里一时静极了。几位管事将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。
华书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中却是一片冷然。
这丫头真是被人忽悠得连最基本的利害都不顾了。
朝中如今对她多有忌讳,陛下对她看似宠溺放纵,实则也多有猜疑。
她的确不时举荐人才入朝为官,可都是基于对国政有利,全了刘彻的心意,可田洺昭是什么人?只要她敢张这个口,立刻便会被以结党营私之由攻讦。
华书早知阳石阴谋,有意催化,也是想让雁守真看清对错,可这人实在不长脑子,被人稍稍挑唆,就敢干这种可能导致抄家灭族的祸事。
深吸一口气,华书目若观火,淡淡问道:“这是田洺昭的意思?”
雁守真一愣,随即摇头:“不是,是我的意思。但他肯定也是想的,男儿谁不想建功立业?”
“哦,”华书语气依旧平淡,“你自己的主意?你可知朝廷官职授受,自有法度和章程?需经察举、考课,论才授职,岂是私下请托所能妄议的?”
雁守真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了回来,脸上有些挂不住,强辩道:“可是,可是你不一样啊!你是临尘公主天之骄女,你开口,陛下总会考虑几分的,这又不是什么大事,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经常举荐……”
“公主更应恪守本分,谨言慎行。”
华书打断她,语气微沉:“我若为你开此先例,明日别人求上门来,我应是不应?但凡应了,御史台的奏章下一刻就能送到陛下案前,你让我为了田洺昭一个未经考绩的白身,去触犯国法,授人以柄?”
她站起身,走到雁守真面前,目光如炬:“还是说,有人告诉你,可以这般来要求我,甚至期待我因此犯错?”
雁守真被她看得心里发虚,下意识看向身侧钱媪,随后脖子一梗不肯认输:“没、没有!我就是觉得这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……你分明就是不肯帮我!你看不起田家,也看不起我!”
又是这一套。
华书懒得再与她多言:“女郎言行有失,送去祠堂思过。”
又是祠堂!
雁守真最恨的就是祠堂!那里冰冷、肃穆,对着那些牌位,她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仿佛变得渺小而无理取闹。
“我不去!你x凭什么又罚我跪祠堂!”她尖叫反抗。
“不是罚,”华书语气依旧平淡,“是让你静思己过。”
她话音一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还是说,你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,愧对雁家英灵,因此惶恐不安?!”
雁守真被她一吓,顿时颤抖起来,莫名感觉心虚。
华书懒得看她,手一摆:“带女郎去祠堂。”
这一句是对着身后的仆妇说的。两个沉稳有力的仆妇上前,半请半扶地将雁守真带向了祠堂方向。
厚重的祠堂门再次关上,将雁守真与外界隔绝。
冰冷坚硬的石板地硌得她膝盖生疼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火和淡淡灰尘的味道,那些沉默的牌位像一双双眼睛,无声地注视着她,让她倍感压抑。
一天的跪罚,又累又饿,最初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被生理上的难受所取代。她扁着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身前的蒲团上,只觉得全世界都在与她作对。
就在这时,祠堂侧面的一扇小窗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,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传来:“女郎?女郎?”
雁守真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,看到祝佑那张带着担忧的脸庞。
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,然后迅速从窗口翻进来,递给雁守真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。
“快,趁热吃点东西。是刚出炉的胡饼,还有两块饴糖。”
雁守真眼睛一亮,也顾不上什么仪态,接过油纸包就狼吞虎咽起来。干硬的胡饼噎得她直伸脖子,祝佑又连忙递过来一个小水囊。
看着她这狼狈又可怜的样子,祝佑忍不住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女郎这又是何苦呢?为何总要这般与公主殿下对着干?平白让自己受罪。”
提到华书,雁守真刚刚缓和的情绪又激动起来,她咽下嘴里的食物,带着哭腔道:
“为什么?我讨厌她!她根本就不是真心对我阿兄!她就是在利用阿兄来避开太子那边的婚事,她心里根本就没有阿兄,却要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,占着雁家主母的位置,还整日管着我!我讨厌她!我看见她就讨厌!”
她越说越激动,眼泪流得更凶:“你们都被她骗了!都觉得她好!可她就是个虚伪的骗子!她根本就不配当我阿嫂!”
祝佑看着她又开始哭,眉头紧锁,笨拙地安慰道:“女郎,快别哭了,或许,或许公主殿下有她的难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