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86)
华书眸光微闪,略一沉吟,还是如实相告:“我要去田府,为阿真退婚。”
刘闳闻言,眉头微微蹙起:“阿真这婚事,好似是姨父在世时定下的,阿书你入门不过半月,便急着替女叔退亲,恐药惹来物议,于你名声有碍。”
他向前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规劝道:“不若稍缓几日,咱们从长计议?”
华书自是不在意那些虚名。她嫁入雁府,本就是为了护住雁守真,不让她受人欺凌。
如今雁守真自己开口求退婚,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她岂会因畏惧人言而拖延?难道要等田洺昭醒悟过来,再用花言巧语把雁守真哄骗回去吗?
更何况,雁守真今日险些命丧田府,她堂堂大汉公主,难道还要忍气吞声,容他们田家如此践踏忠烈之后?!
见她抿唇不语,面色却更冷了几分,显然未将他的话听入耳中,刘闳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与失落他抬手摸了摸鼻梁,随即语气一转:“既如此,我与你同去吧。”
“阿真是我血亲,是母家仅存的骨血。我与你同去,更稳妥些。”
华书抬眸看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认x真,不似作伪,紧绷的脸色稍缓,有刘闳这位名正言顺的外兄同行,许多事情会方便许多。
她微微颔首:“如此,有劳闳阿兄。”
刘闳侧身让开,华书拎着裙摆上了马车,刚刚坐稳,车架微微一晃,一道阴影自车门处倾轧进来,顷刻之间将她笼如了他的身影里。
恍惚中,那张相似的脸一寸寸靠近,华书有一种被他拥在怀里的错觉,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。
马蹄声嘚嘚作响,与车轮辘辘声交织在一起,刘闳好似并未察觉不妥,他自然地坐在了华书对面,将食盒置于两人之间的矮几上。
“方才路过东市,见新出了江南来的细点,想着你或许喜欢,便买了些。”他语气随意,边说边打开了食盒的盖子。
顿时,一股清甜细腻的香气在车厢内弥漫开来。食盒分作两层,上层是晶莹剔透的荷花酥,下层是做成海棠花状的枣泥山药糕,无一不是做工精巧,更无一不是华书素日偏爱的口味。
华书的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,不由得一怔,。
刘闳随手拿起一块荷花酥,自然地递到她面前,温声道:“离午时尚早,此去田府恐需费些唇舌,先用些点心垫一垫?”
见华书接过,吃了两口,刘闳才闲谈般问道:“阿真昨日才去赴宴,今日为何突然坚决退婚?可是在田府受了什么委屈?”
华书沉默片刻,终于压下翻涌的清晰,缓缓将雁守真险些在田府丧命之事简略道出。
刘闳置于膝上的手猛地一紧,良久未发一言,周身气压却骤然变得冰冷阴沉,眸中寒光凛冽,再不见半分之前的温和。
而此时,田府早已乱作一团。
胡榛苓在雁守真离去后,竟投湖自尽,虽被田洺昭及时救了上来,但湖水冰冷刺骨,两人皆染上严重风寒,立时发起了高热,昏迷不醒。
田洺昭在昏迷中兀自呓语不断:“阿真,我不是想退婚,你不要退婚……”一时又道,“阿翁,不要逼苓妹嫁人……我答应过姨母要护她周全……”
田母在一旁哭天抢地:“我早说了不能逼阿苓,你非要将她配给人做填房,若他们二人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!”
田甲更是焦头烂额,盖因儿子口中反复吐出的退婚二字。
这婚如何能退?田家如今在长安还能有一席之地,全赖与雁家这门姻亲!更何况如今雁家有临尘公主坐镇,若能维系这层关系,不光是田洺昭的仕途,就凭他正值壮年,未必不能重返沙场,再立军功!
正当此时,仆从连滚爬入内禀报:临尘公主与齐王殿下联袂而至,还带了一车礼品,声称前来退亲!
田甲如遭雷击,猛地从座上跌滑下来,嘶声怒吼:“别哭了!这婚绝不能退!退了田家就完了!我完了,阿昭也完了!他就算活下来,前程也尽毁了!”
昨日田夫人才被临尘公主当众教训,今日若被退婚,满长安都会知道田家开罪了临尘公主,届时,还有哪家勋贵愿意与他们往来交好?
华书与刘闳在田府正厅端坐,茶已添过两轮,才见田甲夫妇衣衫略显凌乱,面色仓皇地赶来拜见。
双方见礼后,华书懒得虚与委蛇,直接切入主题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
“田大人,田夫人,守真性子直率,有什么说什么,受不得半分委屈。依本殿看,夫人既一心记挂娘家甥女,不如直言退了这门亲事,两相便宜,何必拐弯抹角,累得阿真受辱?”
她一开口,便轻飘飘地将退婚缘由,悉数归于田家处事不清,苛待雁守真。
雁守真坚持不追究受伤之事,华书只能暂时按下,秋后算账也不迟,眼下退婚才是最要紧的。
田夫人在后已得了田甲叮嘱,深知其中利害,忙不迭地辩解:“公主殿下明鉴!臣妇那甥女不过是父母双亡,实在可怜,臣妇才多照看了几分,绝没有让她入门的想法。”
“况且,臣妇近日已在为她寻觅合适人家遣嫁,公主切莫听信外界流言,坏了咱们两家的情谊啊!”
华书心中不由冷笑,现在知道怕了?作践雁守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两家情谊?说到底,不过是舍不得雁家忠烈之名带来的好处,舍不得她临尘公主和齐王这门姻亲带来的权势罢了。
她正欲再施压,却听身旁的刘闳忽然轻笑一声。
“田夫人,”刘闳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瞬间让整个厅堂的空气凝滞,“本王方才入府时,似乎听闻了些趣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