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98)
柳倩娘敏锐地察觉了她的情绪,立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:“公主万万不可作此想!此事是所有人的劫难,无人能预料,更没人愿意见到,相比起舅母和外弟妇她们……”
提到李老夫人和孟轻沾,柳倩娘的声音猛地哽住,泪水瞬间涌了上来。
华书胸口也像是堵了块儿巨石,沉痛难言,两人一时沉默下来,唯有风中传来的竹叶沙沙声,更添悲凉。
沉默地走过一段回廊,终于来到书房外,柳倩娘擦了下眼角,勉强平复情绪,低声道:“夫君就在里面。”
华书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,只见司马迁背对着门口,坐在堆满简牍的书案前,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卷残旧的竹简。
他的动作专注而缓慢,背影清瘦而孤直。
许是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来。
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他脸上,他的面容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,肤色透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。
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,直到看清来人是华书时,目光才微微凝聚,却仍带着些恍惚,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艰难地回过神来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动了动,最终却化作极其缓慢,甚至有些生涩地颔首示意。
那双曾闪烁着睿智与激情光芒的眼睛,此刻虽看着华书,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,深处藏着难以消融的痛苦与倦怠。
华书信步走到堆满简牍的桌案前,目光掠过,随即抽出一卷记载楚国山川地理与风物人情的书简。
她草草看过,便另取过一卷空白竹简,执笔蘸墨,屏息凝神,节选其中的精要内容,运笔抄录,顿时,室内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竹简的细微声响。
片刻后,她搁下笔,拿起竹简满意地端详了一遍,随即将其递到司马迁身前。
“外傅瞧瞧怎么样?”她语气带着一丝得意,“我这师承的手艺,还不曾落下x吧?”
她声调刻意放得轻快,眉眼间挤出几分雀跃,仿佛往日种种皆是幻梦,他们二人一如曾经,在阳光晴好的午后,坐在廊下品茶论史,时不时争论两句,过后罢手言和。
司马迁颤抖着手,接过那卷笔墨未干的竹简,其上字迹挺拔秀润,风骨卓然,远超当初。
他视线模糊,几乎哽咽难言,良久才低声道:“公主的字……越发精进了。”
听到他终于开口,声音虽哑,却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,华书心下暗暗松了口气,鼻尖却也跟着一酸。
她望着他低垂的头颅,佝偻颓败的肩背,自己也忍不住哽咽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轻声问道:“当日,外傅曾说,愿与我同行,以青史为鉴,以肝胆相照。不知如今……可还算数?”
司马迁垂着头,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,书房内一片沉寂,只余他压抑的抽气声。
顿了半晌,他才极其艰难地开口:“公主……子长如今,已是残破之躯,污秽之人,只怕不配再为公主驱策……”
司马迁的话带着浸透入骨的自弃,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一样割在华书心上。
但是,华书并没有因为他的退缩而气馁,她跪坐的姿势越发挺拔,目光灼灼,不容闪避:“残破之躯?污秽之人?外傅是在说自己,还是在说这世间加诸在我们身上的不公与屈辱?”
“我所认识的司马迁,其志在千秋,其心在黎庶。他的价值,从不系于一副皮囊,更不系于宵小之辈的诋毁!若连你都自称不配,那这世间还有何人敢执笔言史,还有何人配论肝胆相照?!”
司马迁猛地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,看到华书眼中同样水光潋滟,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,正在一步步穿透他周身的晦暗与绝望。
“李老夫人和轻沾阿姊的血还未干,她们再也无法开口诉说冤屈,李陵,雁守疆,无数卫边的战士,还有边郡枉死的百姓,他们的故事,难道就要随着一把火,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吗?”
她紧紧盯着司马迁,一字一句,如同重锤,敲在他的心上:“外傅,我需要你,大汉昭昭天日需要你手中的笔,心中的尺!若你就此埋首,放任自流,那些逝去的人,就真的白死了!而那些颠倒的黑白,就真的成了定论!”
“活着,固然艰难,但活着,才能记住,才能抗争,才能让后人知道,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,什么是忠义,什么是冤屈!”
“这不正是外傅选择活下来的原因吗?你曾说过,史官的笔,永远不能困于一隅,史书,立于天下,更成于天下,闭门造车写出来的史书,还是外傅想要的史书吗?”
华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外傅,华书在此恳求,用你的笔墨,用你在朝中的人脉,帮助我,为他们,也为我们自己,争一个公道,求一个真相!”
司马迁怔怔地看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着,多日来的压抑,颓废,痛苦,不甘,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处,那一堵被他封闭起来的心墙,也在这些纷涌不断的情绪压迫下,开始剧烈动摇、龟裂。
压抑的呜咽声冲破喉咙,他不再是无声落泪,而是如同困兽般,发出了痛苦却又夹杂着宣泄的痛哭。
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而候在门外的柳倩娘,也早已掩面而泣。
许久,司马迁的哭声渐渐平息。他抬起衣袖,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,他深吸一口气,尽管眼眶依旧通红,声音沙哑得厉害,但那双曾一度涣散迷茫的眼睛,此刻却重新凝聚起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他看向案上那卷华书刚刚录好的竹简,缓缓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,仿佛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