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299)
“臣,愿听公主差遣!”他终于抬起眼,正视着华书,虽依旧憔悴,脊背却挺直了血多。
华书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火,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泪水终于毫无顾忌地滚落下来。
她知道,她找回来的,不仅仅是一位史官,更是一个从废墟中挣扎着站起来的灵魂。
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,照在那些承载着无数往事与希望的竹简之上,熠熠生辉。
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,从中悄然滋生出新的力量。
第213章 弈棋
翌日,忐忑的一夜过去,华书醒来便接到宫中急报:栾大招魂成功,刘彻在仪式中隐约得见齐王太后身影,并与其交谈数句,刘彻龙心大悦,对栾大厚加赏赐。
华书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还是沉了下去。
很快,刘闳的书简也送了过来,展开细看,他将栾大招魂的整个过程记述得极为详尽:
“栾大称生人不触亡魂,故以薄纱数尺相隔,列摆祭台,台上明烛无数,焚降真香,以其名为引祷念咒语,遂见薄纱后袅娜人影而至,身影飘忽,灵动自然,仿若仙子临凡;随后口呼陛下行礼,其声与齐王太后无异。”
阿嫽在一旁看得惊叹不已:“这栾大能得陛下如此宠信,果真有些手段。”
安谙挠挠头,满脸困惑:“难道……真是招魂成功了?”
华书捏着书简,嗤笑出声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:“鬼神之事虽应当敬而远之,但明辨是非的能力还是要有的。栾大所做之事看似神异莫测,但若能窥破关窍,也不过是小道尔。”
她拈起一枚白玉棋子,指尖一动落在弈棋图上,唇角微扬:“算算日子,方桦应该快到了吧?”
方桦便是华书专门请来的救兵。
今日得知了刘闳描述的招魂细节,华书更是暗自庆幸请对了人,因为方桦另一项压箱底的绝活,便是出神入化的口技!
莫说模拟一人之声,鸟叫虫鸣,虎啸龙吟,哪怕是物件碰撞之间发出的细微声音,方桦也能模仿得以假乱真。
华书再下一子,随后接过阿嫽递来的笔墨,快速写了一封书简。
“咳!”
执笔不停,华书余光扫过棋局,含笑轻咳一声:“可不许这么耍赖啊。”
雁守真噘着嘴把偷下来的棋子放了回去,委屈地抱怨道:“阿嫂欺负人!明知道我刚学,也不说让着点……”
华书眉头一挑,没有接话,直到把信笺写完,递给阿嫽装好,才正身坐好。
“对弈如临阵,让子即轻敌;轻敌者,乃失敬也!我们阿真虽然刚学,但是聪慧又有天分,阿嫂自然要全力以赴,以示尊重。”
一句话,把雁守真哄得眉开眼笑,弯着眉眼收拾起棋盘,嚷嚷着要再来一局。
说话间,她手指在棋盘一角摩挲两下,面露怀念。华书见状笑道:“这么喜欢这副棋啊?等哪日你赢阿嫂一次,我便送给你。”
这副弈棋是在边郡的时候茅季送来给她赔罪的,因做工极为精良,很得她的欢心。
可她话音一落,雁守真却面露诧异:“阿兄给阿嫂的信物,也舍得送我吗?”
“什么?”
华书倏然一愣,怀疑自己听错了,紧接着心头便是一震,低下头,目光紧紧锁在了棋盘上。
“你说……这是你阿兄的?确定没有认错?”
雁守真也有些茫然,怎么瞧着华书这样子像是并不清楚棋盘的来历?不过她也没有多想,直接把棋盘转了个方向,指着棋盘一角:
“看这里,刻有一个‘灵’字,是出自阿母的闺名——王沐灵。阿母性情不拘,诗书礼乐一概不喜,整日里就喜欢舞刀弄枪的,常被外祖父训斥,可独独在弈棋一道上颇有天分,阿父便亲自给阿母做了一套弈棋,棋盘和博具盒都刻了阿母闺名。”
“这可是咱们家的一段佳话,连我都听仆从们念叨过无数遍了。阿父和阿母当真是天作之合……”
雁守真追忆之间满是怀念,华书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满心,满眼,唯有眼前的棋盘与棋子。
这是雁守疆的东西,又是他亡母的遗物。
若说那枚玉璧她尚未想起具体来历,可这一整套博具是怎么到她手上的,却是再清楚不过了。
是茅季送来的?
不,是他让茅季送来的。
可是为什么呢?
可是,还能为什么呢……
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……
那么久之前……
眼泪夺眶而出,噼里啪啦砸在了身前的白玉棋子上,盈盈泪滴,似x春雨落玉盘,止住了雁守真喋喋不休的追忆。
“呃……”雁守真有些慌乱地挠了挠头,侧身向着着虞小声问道,“是我把阿父阿母的故事讲得太荡气回肠了吗?阿嫂怎么哭了?”
着虞:“……”
着虞年纪小不经事,还是头一次见到比自己还不经事的。
她无奈起身,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家女郎退了出去,给华书留下了独处的空间。
与此同时,雁守疆也收到了阿嫽亲自送来的书简。
这书简长长一卷,雁守疆信手接过便面露欣喜,阿嫽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,但想到书简中的内容,还是放下心来。
她放心了,雁守疆眉头皱起来了。
书简中,华书先是对客客气气地为他的帮助表达了感谢,随后就开始天马行空,理直气壮地提出新的请托——待她破解栾大伎俩后,能否再请‘齐王’代为呈报陛下?
理由也冠冕堂皇:她与栾大积怨已深,若由她出面,刘彻必会疑心她挟私报复,难以取信。而‘齐王’则不同,他与栾大素无交集,大可推说夜得亡母托梦,言魂魄受扰,故查究招魂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