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00)
雁守疆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,他实在不知华书是怎么想的,招魂术尚未破解,就对后续计划高谈阔论、侃侃而谈,甚至连下一步应该说什么话,来更好地引导刘彻质疑栾大都想好了。
盯着书简上熟悉的字迹,雁守疆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小郎君孟疏。
鲜活,灵动,狡黠,机敏。
不似现在外面撑着一具美丽的皮囊,内里实则了无生气。
他心念电转,收起书简看向阿嫽:“劳烦姑娘了,不过此间事关重大,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归义侯府吧。”
阿嫽顿时眉头一蹙,阻拦道:“殿下!如今朝中形势严峻,殿下和公主还是应该避嫌,以免引得旁人猜忌。”
雁守疆双眼微微一眯,将阿嫽打量一遍,最后轻笑道:“无妨,本殿自有计较。”随后撂下阿嫽径直出门,阿嫽无奈地咬着红唇,只能跟了上去。
雁守疆赶来雁府时,尚处于悲伤中的华书正在给踢雪乌骓刷毛,聊作慰藉。
踢雪乌骓爱干净,很喜欢刷毛,却性子孤傲,不肯让生人近身,安谙努力许久也只能给它添添食水。
它还非常挑食,安谙一度怀疑它会饿死,好在华书亲自给它做了一次草料豆饼,它才肯好好吃饭。
阿黄则恰恰相反,来者不拒,什么都爱吃,而且性情温和,谁都可以上手梳毛。
所以这次华书便没有管它,只专心给踢雪乌骓梳毛,这可把阿黄羡慕坏了,一个劲往这边伸脑袋,被踢雪乌骓一个响鼻顶了回去才稍稍安生一些。
马刷到一半,雁守真就带着人叽叽喳喳地过来了。
见到随之而来的‘刘闳’时,华书眉头一皱——他近来,来得似乎过于频繁了吧?
可自己刚承了人家的情,卸磨杀驴也不好太快。
华书见着他尴尬,踢雪乌骓却不然,一见了他便兴奋地蹶蹄子,鼻息咻咻,恨不得立时驮着他驰骋几圈。
安谙在一旁惊奇道:“咦?阿雪好像格外喜欢齐王殿下哩!”
没错,踢雪乌骓光荣地继承了它的前辈——雪花银鬃千里驹的小名!
雁守疆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也不知是因为被安谙道破了蹊跷,还是被‘阿雪’这个有些过分温软的名字给惊到了。
“我与外兄外貌相像,它许是错认了吧。”停顿一下,他接着说,“阿……雪,好像是想跑两圈。”
阿莫也点点头,冲着华书道:“是啊,它憋闷许久了,我记得你是能骑它的,你骑两圈,带它散散心啊。”
此言一出,华书、阿嫽、安谙几人骤然沉默。
气氛一时凝滞。
雁守疆敏锐察觉异样,试探开口:“我记得你极善骑射。”
雁守真也浑然未觉地附和:“是呀是呀!今春校猎,阿嫂一人力压全场郎君,不过阿嫂嫁过来后,好像从未骑过马,这是为何呀?”
探究的目光刺得华书如坐针毡,半晌才开口道:“我,受了伤,有些怕骑马了。”
“啊?”雁守真仍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,只惋惜道,“那太可惜了呀。”
是啊,太可惜了。
华书压下心头不适,转过身:“我去换水,你们自便。”
阿嫽与安谙正要跟上,却被阿莫一把拉住:“阿嫽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阿嫽摇摇头,低叹一声:“她是不肯原谅自己,她总觉得当日若不是非要逞一时之快,就不会受伤,就不会没有余力,就能救下一些人。”
是的,她没办法原谅自己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救下孟轻沾,救下司马迁,甚至是雁守疆与渭源乡。
即使她明知阿嫽说的是对的,人不能过多地背负他人命运,知道那会压垮自己,她也做不到视若无睹。只会加倍地责怪自己,甚至一遍一遍在心中复盘:
如果我没有离开武威郡,我就可以和雁守疆并肩作战,说不定多一个神箭手,他们就能脱身。
如果我没有离开武威郡,我就可以带领百姓共守渭源乡,说不定就不会有这千余人口的血案。
如果我没有在校猎场逞一时之快,我就不会受伤,就不会晕倒在宫道,就有机会向舅父陈情,说明杀了李陵家眷的危害,就能保住他们性命。
太多如果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更何况也是她的执念,推进了孟轻沾与李老夫人的死亡,司马迁的受辱。
刘彻用他们的命告诉她,即便是贵为天之骄女的临尘公主,也绝对不可以干预他的政令。
帝王威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而这样悲哀的结局让她如何放过自己?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终于推了点感情戏!后面会虐一小点,然后就要咔咔推感情了,我可以的!
第214章 殉道
华书再回来时,雁守疆忽然开口:“阿书,你不应该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,人要往前走,苦才会往后退。”
人往前走,苦才会往后退。
华书给踢雪乌骓刷毛的手微微一颤,这句话却在她的心头舌尖反复回转。
‘但是我的苦太多太重了,我要走多久,走多远,它们才能退走呢?’
她的人生,已经永远被困在那场未曾亲见,却无时无刻不在灼烧她的大火里了。
时隔数月,午夜梦回,那些人的脸依然清晰地映在她的脑海中。
而最让她痛苦的是,只有她一个人陷在里面,与她有着共同经历的阿莫完全不同,她依然还是那个毒舌天真爱玩的人,偶有难过却并不深陷。
没有人能与她共担,所以她的苦闷无处可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