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01)
如今的她像一条失去了方向的船,无依无凭,没有寄托,雁守真泥泞的婚姻已解,现下为了阿姊,她还能打起精神对付栾大,可若有朝一日,栾大伏诛,阿姊得脱呢?有朝一日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尽数下马呢?
到了那一日,她在这个世界上是否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呢?
阿莫看着华书沉默的背影,第一次读懂了她的落寞。她忍不住上前一步,却被雁守疆猛地拉住,直接拽回了她的院子。
“殿下!”即使是在私底下,她也已经完全改过来,再不会失言称他为将军了。
雁守疆冷冷开口:“方才你想做什么?如果我不拦着,你是不是就要告诉她了?”
阿莫满脸心疼,愤愤道:“你没看到她那副模样吗?那分明是心死之态,就一定要瞒着她吗?”
沉默良久,雁守疆沙哑着声音开口:“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知道。”
“那就告诉她啊,让她知道你没死,让她知道她还有人可以依靠。”
“告诉她之后呢?”雁守疆打断她:“她知道了,然后呢?”
阿莫:“她身份特殊,又有陛下信赖,完全可以和我们一起……”
“和我们一起背负仇恨,和我们一起冒着随时丧命的风险吗?”
阿莫怔住了。
他们早已踏上绝路,冒充皇子,祸乱皇室血脉,每一步都是诛族大罪,他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,而雁守疆,甚至是必死的结局!
阿莫带着哽咽的声音:“如果你打算永远瞒着她,为什么要频频来见她呢?又为什么让我回来呢?”
雁守疆无言以对。
他当然不应该来见她!
什么揭穿栾大骗局?什么肃清奸佞?他根本不该插手,甚至该借此拿捏栾大,以为己用!
但是他忍不住。
他忍x不住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,忍不住想让她心愿得偿,忍不住想再看一眼这张日思夜想的脸。
这是他残存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一点光了。
阿莫眼中噙泪,哽咽道:“你又是这样!你把师父推去武威为政一方,把我推到她身边,是想让我们各有依凭,将来好保命,然后一个人去面对所有,是吗?”
从始至终,他都打算孤军奋战。
他一个人的仇恨,一个人的私情,一个人的公义,不需要旁人的性命殉道。
又两日,华书终于收到了方桦的消息。
此前为对付栾大,她派阿九快马前往云中郡接方桦,岂料二十余日都不见两人踪迹。
华书还道是出了什么变故,正忧心着,今日却收到了齐王的消息,称他家护卫在城外施粥,见到了阿九,阿九求助对方送信,请华书去接。
华书:“……”
原来二人途中遭遇贼匪,行李、银钱、符传乃至马匹尽数丢失。
他们抵达长安已有两日,却因城外流民聚集,城门严查,手上又没有证明身份的符传,生生困在城外不得入!直到今日才算遇上一个齐王府的护卫,请人帮忙送信回来。
华书哭笑不得,急忙带人出城相接,结果到了城门口,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让众人毛骨悚然。
“怎会聚集这么多流民?”
今春北地大旱,数个郡县到了开春的时节却寸草不生,但入夏之后便有好转,且朝廷已拨粮赈济,何至如此境地?难民中还有许多面黄肌瘦的孩童,成群地围在一起,靠着每日那点稀粥勉强度日。
华书面色越发凝重。
不多时,府中仆从将阿九与方桦从人群里接了过来。
两人一路与难民同行,衣衫褴褛,狼狈不堪,方桦虽常年混迹百艺一行,但童子功在身素来是不缺银钱的,这几年嫁了人日子更加安稳,娇滴滴的小妇人,哪里受过这个苦?整个人疲惫憔悴,去了半条命一样。
“我们原想着日夜兼程免得公主久等,所以也没算着投宿点,夜里困了就寻个百姓家中借宿,那夜突然起了雨,我们就在一个破道观里露宿,阿九去拾柴时,来了几个小儿,黑灯瞎火的我瞧着可怜,便让他们一同避雨。”
方桦大口吞着糕饼突然哇哇大哭:“我还,我还拿出饼分给他们吃,结果他们吃着吃着不知从哪摸出一包蒙汗药,一扬手全撒我脸上了!还是阿九回来把我摇醒的,我们的包袱、钱袋、马匹全都没了!”
见她哭得伤心,华书又是心疼又是好笑,素来稳重的方桦何曾这般失态过?可见是真委屈极了。
华书忙帮她擦擦脸,柔声安慰: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,回来就好,这事不怪你,你也是看着小孩子可怜嘛,嗯……都怪阿九!”
阿九:“……”
方桦抽噎着点头:“那些孩子是挺可怜的,个个面黄肌瘦,最大的也不过十岁,饿得狼吞虎咽的,最小的一个女孩儿约莫只有五岁,衣服虽然破破烂烂,但是手脸却很干净,我分饼给她的时候还规规矩矩道谢,以前肯定也是好人家的宝贝。”
“就那个大的最坏!”说到这里,方桦面上怜惜骤退,咬牙切齿道,“拉着那小女孩道谢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,结果一抬手就撒我一脸药!”
“扑哧!”
安谙在旁突然笑出了声,被方桦怒目扫来,她赶忙轻咳一声:“方姐姐,你这到底是生气还是心疼啊?”
“我又生气又心疼不行吗?”
“……”行!你可怜你说了算!
华书怕方桦一时又受不住又哭起来,安慰两句就让她先跟着边棠去沐浴休息。
这大夏日里,方桦身上都馊了,大家坐在她旁边一句嫌弃的话都没有,全赖于多年交情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