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03)
更让华书哭笑不得的是,阳石派来的宫女呈上礼单后,竟口口声声说要留下监督银钱用度,以便回宫如实禀报公主。
显然是怕她中饱私囊,贪了她的东西呢!
华书懒得应付这些琐事,便将一应事务全权交由阿嫽处置,她心细如发,更是长于庶务,安排起这些来自是毫不费力。
与此同时,当日意欲强孩童为奴的事也被报到了华书跟前。
“一个倡监?”华书冷着脸把手中竹简往桌案上一掷,对着安荣不满道,“一个小小的倡监就敢光天化日强掳良民?这就是你给我查的东西?”
安荣吓了一跳,忙跪地请罪:“殿下恕罪,是仆无能。当日作乱之人是一些在城外流窜的盲流,臣派人抓了几个回来,他们是受雇于那倡监家中仆役,随后发现仆役和长安城中有名的牙人私下有往来。”
倡监和牙人往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,乐府伶人是吃青春饭的,再如何貌美有才,也不过十几年的光景,所以当初的翘错才急于给自己找一条出路,否则等到有朝一日年老色衰,只怕很难有什么好的结局。
而乐府之中,虽有氏族官员获罪抄家而送去充为官伶的,但到底占少数,因此,乐府需要不断采买面容姣好的少男少女,补充新鲜血液。
这些售卖的奴仆,基本上自父母一辈便是贱籍,主家对这些人拥有完全的支配权,牙行也会‘圈养’一批奴仆,以生子为任,养育成本加身,价格自然也就不低,难免会有人利欲熏心,盯上良民。
可大汉律法严苛,是严禁私卖良民为奴的。
盖因自秦汉起,朝中便以编户征收田租、口赋、徭役、兵役,百姓一旦沦为私奴,便脱离了朝中管控,赋税徭役全部落空,若私卖成风,则会‘公赋损而私室富’,直接损害财政与兵源。
故而,任何卖身为奴都要经过官府许可,便是亲生父母,也只有在极端灾荒的情况下,朝廷才允许卖儿卖女。
否则,不管是略卖良家子女,还是父母未经官府许可私卖子女都是大罪,买卖同罪,需处四年苦役,没有高官庇护,寻常牙人不敢做这样的事。
小小倡监,自然也没这个胆子和本事。
安荣觑着华书的神色继续道:“那倡监名声不错,很多伶人受他庇护,自然也会回报于他,朝中许多大人与他都有交情,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分辨谁是他背后之人,可若贸然动那倡监,仆又怕打草惊蛇……”
华书心知他说得在理,便摆了摆手让他起来。
沉思片刻,华书眸光一闪:“南乔坊,那个倡监如今如何了?”
这话可问住安荣了,刚松了一口的气又提了起来,好在安谙在旁,忙替他答道:“翘错……啊,解忧公主和亲之后,倡监因此升了官,如今已经是乐府丞之一了。”
华书眉头一挑:“那便好办了,交给他吧,办得好了,自然还有前程等着他。”
安排好此事,华书看着天色还不早,决定回华家一趟。
一来,是要问问瓠子堵口之事的进展,二来嘛,和方桦有点关系。
方桦的夫君如今在云中郡担任一个小吏。他为人谦和谨慎,颇具才干,家道也很殷实,生活也好仕途也罢都算安顺,他也没什么平步青云为官做宰的凌云之志,否则也不至于跑到那天高皇帝远的云中郡当一个小吏。
奈何他欲求安稳,却总有人不肯让他安生。近日郡中新到任一位上司,妒其才能,几次三番寻衅刁难。
方桦的夫君不愿意多事,但方桦哪里肯让夫君忍让这等妒贤嫉能的小人?当即求到了华书这里。
这事对华书来说不过小事一桩,但由她亲自出面又太过显眼,反而不当,想起华景与云中郡的孟家世交素有往来,便想请他代为修书一封,迂回解难。
华书自出嫁后便少回华府,即便回来,也多是直奔孟青妍那里。今日回府,她免了下人引路,径直朝着华润予的书房而去。
而此时的华景刚从华府别苑回来,满面倦容,神色憔悴,便被华润予带着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叫去了书房。
“交代吧。”华润予开门见山。
华景一愣,有些茫然:“阿翁?交代……什么?”
华润予一脸恨铁不成钢:“还能是什么?交代你藏在别苑里的那个!”
华景心中一惊,正思索要怎么糊弄过去,却听华润予接着道:
“为父知道,你一直对阿嫽那丫头有心,她对你无意,你心中郁结,为父也替你着急。如今你总算愿意放下,另觅他处,为父本是高兴的。可你这……无媒无聘,将人藏在外面,哪里是正经人家的做派?”
听见华润予提到阿嫽,华景初时还有几分不解,结果越听越无奈,几乎是瞬间便涨红了脸:“阿翁!我没有!不是你想得那样!”
华润予见他反应如此激烈,不似作伪,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闹了个大乌龙,一时也有些尴尬。
实在是这两日华景一有空就往别苑跑,每次回来还甚是疲累憔悴,才让他产生了不太好的联想。
华景沉默良久,脸上的红潮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灰败之色。
他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阿翁,我可能……做下了错事,而且,是大错!”
他深吸一口气,道出压在心底数月的阴霾:“几个月前,雁守疆战死,渭源乡付之一炬,百姓……皆被烧得面目全非,难以辨认。如此惨烈的损伤,郡中各位官长自顾不暇,哀叹官位恐将不保,无人有心思,也无人敢去细查那惨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