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05)
李陵被指投敌,远不至于抄家灭族,可司马迁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在陛下盛怒之时上参李广利,以求围魏救赵!
他们落得什么下场,还需要他再多说吗?
更何况……
更何况,大汉朝立国百余年,从未有过这样的惊天丑闻,陛下宠信重用之臣,却是杀良冒功之辈,无异于将刘彻龙颜按到泥里,他能容得下吗?
华润予再次看向昏睡中的华书,心中越发惊恐。
若由他们揭开这样一块遮羞布,龙颜震怒,华书或许不会如何,可华家,还有将来吗?
恰在此时,华书幽幽转醒。
熟悉的熏香萦绕鼻尖,她脑中昏沉,怔忡片刻,昏迷前听到的对话才倏然撞回脑海。
“阿兄!”华书猛地撑起半边身子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华景。
华景被她的目光刺痛,下意识后退半步,却在对上华润予的眼神后,挣扎着向前迈了半步。
这半步,让他与华润予并肩而立。
这半步,表明了他的立场。
“华景?!”华书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,泪水汹涌而出,她嘶声质问道:“你便是这样为臣为官的吗?你对得起渭源乡千余百姓的性命吗?!”
华景痛苦地垂下头,嗫喏道:“阿书,那只是我的猜测,并没有实据,可能只是我多心了……”
“怎么没有证据!”
华书厉声打断,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:“这是我离开武威郡时赠与鹊枝的锦帕,可一月前,它却出现在了李广利麾下,虎贲郎朱宇的家眷手中!”
“若不是他害了鹊枝,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手上?这是物证,你是人证,待朱宇回京,只需严加审讯,必得口供!你现在就随我入宫,将这一切禀明舅父!”
她猛地起身抓住华景手臂,力道之大,捏得他手臂上骨骼咯咯作响。华景看着那方刺眼的锦帕,心神剧震,生出一丝动摇。
“站住!”
华润予厉声断喝两人:“阿书,‘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’【注1】,此事为父自有主张,非你一女流之辈应当插手!此事到此为止,不得再提!”
华书身体一僵,缓缓回过头去,眼中尽是失望:“阿父?!”
好似一双冰冷的手从地狱中窜出,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。
在她心中,父亲华润予或许疏离,却始终是个端方如玉的君子,心怀天下的能臣。
他不畏强权,助刘彻推行推恩令,削藩镇,固国本;他不媚皇权,宁可前程尽毁甚至赌上性命,也不愿违背本心,放弃挚爱的妻子。
正是因为他近乎执拗的风骨与原则,华书从未因生母之事真正怨恨过他,反而在心底存着一份遥远的敬慕。
可如今……
她竟从他的嘴里,听到了如此可笑的话!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华书双眼含泪冷笑一阵。
她松开华景,一步步踱到了华润予身前:“何为在其位?于父亲而言,是立身朝堂,于我而言,是生而为人,既受圣贤教化,辨忠奸礼义,自当识民生疾苦,为百姓申冤!何故世间公义,要为身份、官职、男女之别而让道?!”
她声声逼问,促得华润予倒退半步,面色铁青!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耳光伴着华书落音响起!
“阿翁!”华景失声惊呼!
华润予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惊得抬手挥出,此刻亦有几分悔意,但思及家族前程,仍强硬呵斥道:“逆子!为父何时将你教得如此巧言令色?”
脸颊上火辣的触感让华书在那里怔了半晌,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对她动手。
她喉咙哽住,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出来,但是看着眼前让她逐渐陌生的面容,又突然泄下气来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女儿多谢阿父教诲,让我明白何为‘道不同,不相为谋!’【注2】”
言罢,她决然转身离去。
华景急欲阻拦:“阿书!”
“让她走!”华润予双目赤红,双手颤抖。
华景心痛如绞:“阿翁,阿书年幼,言语或有冲撞,请父亲宽宥。可她所言所行,并无错处啊!儿得父亲教诲,‘立乎人之本朝,而道不行,是耻也’【注3】……”
“够了!”华润予怒声喝道,“阿景!‘父子之间不责善’【注4】,你要与为父父子相夷吗?!”
华景颓然垂首:“儿,不敢!”
华润予语气沉痛:“为父对她已经足够宽容!她不尊父命私求婚嫁,已然损了华家清名,如今太子一脉对你我已有意见,多的是人盯着我们的错处,欲取而代之!若再因此事触怒天颜,失了圣心,我华家风雨飘摇,如何自处?!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也不知是在说服华景,还是说服自己。
华书奔出书房,迎面撞入一人的怀中。
“阿书?”
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对着这张熟悉的脸,熟悉的关心,华书强筑的心防瞬间崩塌,扑在他x怀中失声痛哭:“为什么?为什么?!”
她哭得雁守疆心如刀绞,只能用力抱紧她,企图给她支撑。
这时,华景领着阿嫽匆匆寻来,见华书被雁守疆紧紧抱在怀中,不由蹙紧眉头,正欲开口,却听到哭到再次昏迷过去的华书呢喃出声:
“带我回家……”
几人皆是一怔。
雁守疆不再理会华景,打横抱起华书便向外走去。
华景急忙拦住:“殿下欲带吾妹去往何处?”
雁守疆面罩寒霜:“你没听见吗?她要回家。”
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?
一句质问卡在华景喉间,半个字都未能吐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