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14)
“啧,多是些蛮人,正好割了耳朵,给将军充作军功,也不枉咱们跑这一趟!”
“动作都快点儿,清干净了赶紧走!真晦气!”
蛮人?军功?耳朵?
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了小宝的脑子里。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那些人的背影。
他们说的,是汉话!
为什么穿着匈奴衣服的人,会说汉话?为什么说乡亲们是蛮人?
蛮人?
渭源乡百姓近半是屯田流民,另一半是眷恋故土没有迁走的月氏遗民和东胡部落,但他们降汉多年,尊汉律,受汉教化,他们早就是大汉子民!
可在这些人眼中,竟不过是些没用的蛮人?!
震惊和愤怒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。
那队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。
小宝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,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怒吼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,红鱼儿也不能!
他得活下去,他得把听到的,看到的,告诉所有人!
火越烧越大,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他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趁着夜色和浓烟的掩护,小宝背起红鱼儿,凭着对地形的熟悉,绕开主干道,拼命往山的另一边跑。
他不敢回头,只知道拼命地跑,身后是冲天的火光,那是他的家,是他住了一年的地方,有他的亲人、伙伴,有他为之贡献了汗水的土地!
他要去找师父,找华大人,找雁将军,找他们来救救渭源乡,找他们来追击那群装作匈奴的汉人!
……
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,小宝的叙述停了下来,身体却仍在微微发抖。
他抬起头,赤红的眼睛看向华书和雁守疆,那眼中不再有孩童的天真,而是彻骨的愤怒,以及被强行催熟的绝望坚毅。
“我听到了,我亲眼看到了!”他声音嘶哑道,“他们不是匈奴,是穿着匈奴衣服的汉人!他们是大汉的兵!”
“郎君,将军!”他猛地抓住华书的衣袖,哀求道,“我没有撒谎,渭源乡上下千余口人,死得冤枉!”
字字泣血!
华书紧紧把小宝抱进怀里,眼中怒火熊熊。
“李广利!”她愤恨地吐出这三个字,主谋之人不作他想,唯有李广利!
任由小宝哭了半晌,华书也稍稍冷静下来,这才开始问他之后的遭遇。
小宝:“我带着红鱼儿走了没多远,被几个趁乱劫掠的略卖人掳走,他们用了迷药,我们一路昏昏沉沉便到了山西郡,在那儿我遇上了几个同样被掳来的少年,与他们合谋才逃了出来。”
“这一路上,我们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坑蒙拐骗求活路,后来……”小宝羞耻地低下了头,“抢了方桦姐姐的东西,我才进了长安城……”
见华书不吭声,他顿时慌了,忙抬起头哭着脸看向华书,试图解释,一双温暖的手却覆了上来,遮住了他的视线。
华书轻叹一口气:“小宝,以后都不要再露出这个表情,你特别勇敢,没有错。”
错的是这个世道,竟让小儿无家可归,竟让他,有冤无处诉!
少顷,华书让人把小宝也领了下去,她的视线终于转向了一直沉默伫立,面色铁青的雁守疆。
渭源乡的惨案已有数月,如今几人聚首,真相一角也终于浮出水面。
雁守疆沉重地叹了口气,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,再次被血淋淋地揭开。
他闭上眼,声音低沉而沙哑,将思绪拉回了数月前那个惨烈的战场:
“当日,韩说定下分进合击之策。我与李陵自请分兵,率部攻入匈奴后方,意图焚其王庭,乱其军心,之后与即将北归的李广利大军汇合,以期前后夹击。”
“我部历经苦战,死伤惨重,总算不负使命,焚毁了匈奴王庭,大挫其锐气,奈何匈奴大军突然回防,我们被匈奴主力一路逼入了浚稽山的山谷之间。”
“匈奴层层围困,消息断绝,我部兵力不足敌军十一,人困马乏,唯有固守天险,静候援军才有生路,我与李陵,以千骑抵御匈奴数万精兵,杀敌近万,苦守五日不见援军!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才继续道:“箭尽粮绝,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,我们决定突围。”
北地三月的朔风,终于在这一刻吹到了长安。
刀风,沙砾伴着雁守疆的描述从华书面上擦过,噼里啪啦留下一片伤痕。
伤不见血,痛却彻骨。
“你逃了出来?”
“是!”
雁守疆赤红的双目锁在她的脸上:“李陵被李绪一箭射下了马,再无突围可能,是他掩护我逃了出来。”
突围军人困马乏,众人皆伤,身后又有追兵,盲目和韩说的北征大军汇合反而不利。
于是,雁守疆仗着多年巡边的经验,甩开追兵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武威区域。
越过烽火台,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安全,却不知等着他们的是又一个天罗地网。
一队匈奴精兵自侧方杀入,打得他们措手不及,只是坚持了片刻,就几乎全员阵亡。
“当时,我周身刀枪剑戟伤痕无数,昏迷之前,只听到一阵激烈的喊杀声,我以为是是武威守军到了,然后便撑不住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”
他顿了顿,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被烈火灼烧的痛楚:“再醒来时,我已经身处一片火海的渭源乡中。我被他们藏进了一个大箱子里,陡然被热度惊醒爬了出来。”
“可我失血过多,浑身无力,根本没走出几步,眼看就要被倒塌的屋梁和烈火吞没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