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30)
刘彻眼神变幻,沉默片刻,看向雁守疆:“即便有梦,空口无凭。阿闳,x你既敢与你阿兄同来,可是有了凭据?”
雁守疆抬起头:“儿臣不敢空言。得母妃托梦后,儿臣寝食难安,私下寻访,偶得一人,或可重现当日昭阳殿部分景象。儿臣与阿兄商议后,觉得或可请父皇一观,以辨真伪。”
刘据再次帮腔:“父皇,儿臣已先行看过,确有可疑之处,为免父皇受蒙蔽,儿臣以为,不妨一见,是非曲直,父皇天纵英明,自有圣断。”
兄弟二人一唱一和,一个情感动人,一个理性分析,将刘彻的疑虑和好奇心都勾了起来。
他沉吟良久,刘闳就封多年,向来安分守己,自回长安以来,也多是居家休养,不曾有笼络朝臣之举。且他确实体弱多病,当没有这个心思搅弄风云,今日既能说服刘据同来,也可见兄友弟恭。
思及此处,刘彻终于点头:“准。朕倒要看看,是何等伎俩。”
“谢父皇!”雁守疆叩谢,随即道:“为保演示无误,需在殿内布置,还请父皇屏退左右,暂待片刻。”
刘彻挥挥手,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皆躬身退下。
紧接着,方桦身着素衣,面覆轻纱,与两名提着箱笼的内侍低头入内。
在内侍的协助下,他们迅速在殿中架起白纱帐,点燃明烛,布置香案,竟与当日栾大在昭阳殿所设祭坛一般无二。
刘彻冷眼旁观,眉头越皱越紧。
少顷,祭坛搭建完毕,内侍纷纷退下。
殿内烛火明灭,悠悠乐声轻启,初时如清泉滴沥,转而似丝竹合鸣,好似三五之人同奏一曲,仙音袅袅绕梁而过,殿内气氛瞬间空灵宛如仙境,令人心驰神往。
虽还未见招魂,但此情此景,此乐此声分明比栾大更似亲临仙境!
然而刘彻却不及细品其中神灵之气,只觉头皮阵阵发麻,因为那层层叠嶂之后分明只有一人!
这正是华书与雁守疆商议好的策略,开局便要以更强的神异冲击刘彻认知,动摇他对栾大的信任根基。
紧接着,丝竹之声不停,一阵低沉晦涩的咒语声响起,声音与栾大足有九分相似,若非刘彻心知帐后之人是女子,几乎要以为就是栾大本人在施法。
随后又是一顿,咒语之声骤止,乐声陡然攀上高处,一阵烟雾迷蒙而出,渐渐淡去时,一个袅娜多姿,衣裙飘逸的身影已映在纱帐之上,虽不见其面,仍觉栩栩如生,楚楚动人。
“沐心!”刘彻下意识低呼出声,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。
那身影闻声盈盈一拜,传来一声幽叹:“陛下挂念,妾不胜欣喜……”
声音竟也与齐王太后王沐心有几分相似!
眼见刘彻已有恍惚之态,雁守疆忙沉声开口:“方桦,让父皇看看吧。”
话音一落,前方层层素纱纷纷滑落,烛火通明处,只见方桦一人独立,手中拿着一个精心剪裁的牛皮人偶,旁边放着几盏灯烛和操控人偶的细棍。
所谓的‘亡魂’,不过是牛皮人偶在灯光照耀下,投射在纱帐上的皮影!
方桦立刻放下手中之物,匍匐在地,声音颤抖:“民女方桦,参见陛下!”
刘彻猛地站起身,胸膛剧烈起伏,怒火直冲头顶,帝王之尊竟被人愚弄至此?
他抬脚狠狠踹翻了身旁搭帐所用竹架,竹架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父皇息怒!”太子刘据与雁守疆同时跪倒。
雁守疆急声道:“父皇,此女乃民间一走索艺人,擅长口技与皮影之戏,她并不知今日是为何演示,儿臣只是将需求告知,她便依样做出……”
刘彻满腔怒火无处可出,死死盯着雁守疆:“哦?阿闳久在封地,回长安亦深居简出,从何处搜罗到这等江湖艺人?”
雁守疆面上恐慌不已,心下却有些暗叹。
华书对刘彻性情之熟悉,对刘彻反应的精准判断,当真非同凡响,堪称料事如神。
“启禀父皇,那日儿臣送还外兄雁守疆遗留的东西给阿书,恰遇此女正在为阿书表演杂耍。父皇知晓的,阿书素来喜爱民间百艺,结交颇杂,如同之前的解忧公主,此女也是那时相识的。”
听他提起华书,刘彻怒气稍缓。
华书性子率直,且与栾大有隙,若她知道是要对付栾大,只怕会拍手称快,更要跟着过来看热闹,但若说是参与构陷,她定然不屑,想来真是偶然。
见刘彻神色稍霁,刘据适时开口:“父皇,如今看来,栾大之术,确有可疑之处。然,正如阿闳所言,此番演示虽能模仿其形,却也无法断定栾大当日定然作假。或许……只是巧合?”
他这话给了刘彻一个台阶。刘彻内心仍存着一丝侥幸,不愿轻易承认自己宠信了一个骗子,这关乎他的颜面与识人之明。
雁守疆捕捉到刘彻的犹豫,立刻顺着刘据的话,以退为进:
“阿兄所言极是。儿臣亦不敢断言乐通侯定然有罪,只是心悬母妃托梦之事,又见此法竟能模仿至此,心中实在难安。唯恐父皇圣明受损,亦怕……若其术为真,儿臣此举岂非亵渎神灵?故而踌躇再三,才与阿兄冒死禀报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又带着后怕,刘彻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,一个沉稳干练,一个体弱忧思,都是为了他的声誉和朝廷纲纪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怒火,沉声道:“都起来吧。你们兄弟有心了。”
他踱步片刻,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难测:“此事关系重大,栾大如今毕竟是乐通侯,更是阿瑰的驸马,若无确凿证据,朕亦不好轻易发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