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65)
雁守疆牵着华书的手,一步步向内走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,显得格外清晰。
转过一个弯,前方一间较为干净的内室映入眼帘。室内一人背对门口,正凝望着墙上悬挂的边境舆图。那人身形魁梧,肩背宽阔,穿着一身簇新的制式常服,深色锦缎衬得他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华书瞳孔骤缩,心脏猛地一紧,手下意识地就按向了腰间的匕首,寒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。
是李广利?!
雁守疆立刻察觉了她的紧绷,温热的手掌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,传递着无声的安抚。他并未看向华书,只是朝着那背影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人闻声回头,灯光下,那张脸赫然与李广利一般无二,甚至连眉宇间的倨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只是细看之下,那双眼睛过于平静。他对着雁守疆和华书方向,抱拳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姿态恭敬。
随后,在两人注视下,他抬手在耳后、下颌等处一阵摸索,一团面团一样的物事一片片剥脱,那张属于李广利的脸下,竟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华书惊得呼吸都窒住了。
雁守疆这才侧过头,看向犹自震惊的华书:“托你的福,见识了方桦姑娘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口技与皮影技艺,我才知道,这世上能人异士之多,远超我等想象。既有所感,我便派人暗中四处寻访,没想到,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位精于此道的易容大师。”
说着,他再次牵起华书的手,带着她继续往牢狱深处走去。越往里,光线越暗,气味也越发令人作呕。
直到最深处,一间仅有小小气窗透入微光的囚笼前,雁守疆停下了脚步。
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,华书看清了囚笼内蜷缩在角落的身影。
他衣衫褴褛,头发如同枯草般纠结,身形消瘦得几乎脱了形,哪还有半分昔日贰师将军的威风?
刹那间,华书终于明白,雁守疆前面所说的‘拔除不安定因素’,指的究竟是什么。
李广利,竟然早已被他秘密地掉了包!真正的贰师将军,早已成了他掌中蝼蚁,阶下之囚,生杀予夺,尽在他一念之间!
愤怒到极致,恨意难消之时,华书不是没想过动用非常手段。
宦海沉浮这么多年,她比谁都清楚,要一个人的命,从来都不是最难的。难的是如何名正言顺,如何不留后患,如何让她所求的那份公道能够堂堂正正地昭示于天下。
她不是没想过,豁出去半条命,先取了李广利的性命,换一个大仇得报的痛快。可那样做,与她所追求的公道背道而驰,更可能牵连身边无数人,将更多人拖入泥沼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雁守疆的胆魄与手段,竟到了如此地步!他居然敢,在边郡数十万精兵的眼皮子底下,在李广利权势最盛,即将率军远征之际,悄无声息地,将这位显赫的将军换成了自己人!
这其中的风险……
华书光是想想,便觉得心惊肉跳。
看出她眼中的震惊与担忧,雁守疆轻轻揽住她的肩膀,声音低沉而肯定:“你放心。我既敢做,便必然有十足的把握不被揭穿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手,指腹轻柔地拂过华书因紧张而微蹙的眉间,为她抚平褶皱:“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。”
他的手掌温暖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缓缓落在她的发顶,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。
“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乌孙,更不可能,让你一个人进匈奴那个虎狼窝。”迎着华书的眼神,他继续道,“我要跟你一起去!”
春风入湖,掀起涟漪,瞬间吹散了华书心中的不安。
她怔怔地看着雁守疆,一路走来,独自背负的沉重、深埋心底的恐惧、对前路未卜的彷徨……在这一刻,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依偎,可以分担的彼岸。
没有再多言,华书突然向前一步,猛地扑进雁守疆怀里,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,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膛。
雁守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一怔,随即毫不犹豫地收拢手臂,将她更紧地拥住,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。
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,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,华书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,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,如同温热的泉水,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。
良久,华书才从他怀中抬起头,她放开雁守疆,转过身,目光射向牢笼深处形容狼狈、眼神怨毒的李广利。
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李广利机关算尽,只怕怎么也想不到,他千辛万苦,甚至不惜动用胡巫蛊惑圣心才求来的这场远征,竟会成了他的催命符!
与雁守疆商议一番,华书将雁守真、小宝和红鱼儿留在了武威郡,由茅季照应,只带着阿嫽、安荣、阿九与几个护卫,并两个唯华书是从的使臣,众人启程前往乌孙。
如此一来没有什么需要防备的人,华书与雁守疆自然也不用避嫌,一路虽是急行,但两人总能找出空闲来单独相处。
跑跑马,散散步,采采花草,打个猎物,好似出游的神仙眷侣,也不觉疲累。
并辔缓行于落日余晖中,华书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,忽然想起一事,侧头问道:“对了,那日在地牢,为何不让我亲自刑讯李广利?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他,很多细节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便敏锐地感觉到身侧的雁守疆,身体骤然一僵,握着缰绳的手也收紧了几分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解释道:“那些细节,无非是更详尽地描述他是如何策划、如何执行,渭源乡的百姓如何挣扎、如何死去……我不想让你再听一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