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364)
一个半月后。
泰山封禅行满功圆,天降异象、众望所归,华书也顺利完成使命,迅速带着一行使臣团队,转向边郡而去。
他们一路考察北地民生,记录风物,派人将所见所闻陆续送回长安交予华景,行程充实,倒也不觉寂寞,直到武威城下,才生出今夕何夕之感。
“去年,就是在这里仲迢发现了我。”华书望着熟悉的城门,只觉恍如隔世。
依偎在她身边的红鱼儿用力点头:“当时阿姊还说要去家里住呢。”话一出口,她猛地顿住,神色黯淡下去,她现在哪里还有家呢?
华书忙抱紧了她:“以后阿姊在哪儿,红鱼儿的家就在哪儿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,华书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,远远地,就看到了高头大马上那个一身戎装的身影。
银冠束发,玉簪斜插,一身玄色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猩红的披风内衬在微凉的风中猎猎作响。
华书怔愣一瞬,眼睛倏地亮了起来,仿佛盛满了整个夕阳的余晖。不待马车停稳,她已利落地跃下车辕,提着裙摆,像一只归巢的燕雀,向着那人飞奔而去。
深秋的风卷起她的衣袂和发丝,她就这样带着有些凉意的晚风,盛着夕阳的余晖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两人紧紧相拥,仿佛要将分离的时光都挤压出去,恨不能融为一体,直到马车行至眼前才微微分开。
华书脸上带着些红晕,回头看向马车,却见雁守真站在车旁,望着这边,眼神落寞。
华书立刻猜到了她的心思,她抬眼看向雁守疆,眸中带着询问。
雁守疆轻轻点头,松开她大步朝着雁守真走去。
他站定在雁守真身前,第一次感觉这么轻松。
轻笑一下,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,又往下一转,捏住她的鼻尖轻轻一拧:“怎么又要哭鼻子吗?现在鼻子被阿兄捏住了,可就哭不得喽。”
这熟悉的动作,戏谑中带着宠溺的语气,让雁守真瞬间愣在原地。
她慢慢地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,做着这个熟悉的动作,说着这句熟悉的对话,眼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,摇摇欲坠。
她仍有些不敢确信,求助般地望向华书,直到看见华书含着泪光,对她肯定地点头。
“哇——阿兄!”
压抑了千百个日夜的悲鸣,终于爆发出来,雁守真猛地扑进了雁守疆的怀中,紧紧抱住他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宣泄着所有的委屈、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这是她的阿兄。
她等了那么久,以为再也回不来的阿兄。
雁守疆紧紧回抱着她,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甲,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停下来,心疼过后泛上了无奈:——怎么这些女儿家一个个都这么多眼泪,好似怎么都流不完似的。
他求助地看向华书。
华书挑眉,红唇微动:求我啊。
雁守疆失笑,同样以口型回应:求你啦。
一旁的阿嫽瞥了一眼,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错开视线。
小情侣玩了一把腻歪,华书心情大好,目光转向城门下另一个伫立等候的身影,又轻轻拍了拍还在抽噎的雁守真,促狭道:“嘬嘬,快看那边,是谁来了?”
祝佑同样一身黑甲,俊朗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赧。
雁守真顺着华书指的方向望去,瞬间忘了哭泣,脸上‘唰’地飞起两朵红云,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华书见状,也不再捉弄他们,笑着将雁守疆拉回自己身边。
雁守疆会意,利落地翻身上马,随即伸手,将华书也稳稳地拉上马背,置于身前。缰绳一抖,阿雪发出一声嘶鸣,载着两人向着远处的草原疾驰而去,将身后的喧嚣与温情暂时抛开。
风声猎猎,掠过耳畔,吹得她泪痕未干的脸颊微微刺痛。华书下意识地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。
紧贴着她背脊的铠甲坚硬而冰凉,却让她心头微暖,前所未有的安心,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,终于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。
直到远离了人群,踏入一片开阔的草场,雁守疆才渐渐放缓了速度。他环着她劲瘦有力的腰身,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。
华书被他这讨好的小动作逗乐了,伸手戳了戳他冰凉的甲片:“好好的穿什么盔甲?也不怕被人瞧出破绽?”
雁守疆捉住她作乱的手,包裹在掌心:“我比你早了一个月到武威,若还不能把不安定因素拔除,岂不是辜负公主的一片信任?”
华书心头微动,却没有在这时候深问,而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,不依不饶:“还是没说为什么要穿盔甲,你怎么总是这样答非所问?”
雁守疆瞬间笑出了声,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轻蹭,气息交融:“因为你啊,总是这样明知故问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便微微前倾,以吻封缄,堵住了她唇边所有未尽的笑意与狡黠,也吞没了彼此间无需言说的深情x与默契。
她当然知道。
在他一身戎装,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那一瞬间,她眼中的欣喜早已说明了一切。
就如同她,今日特意选择了这身玄色曲裾深衣,红色的领约上还是绣着双人对舞鸟兽纹,与大婚那日如出一辙。
她盛装而来,等她的将军,再次将她迎回他们的城池。
第250章 乌孙
一间隐蔽的石室,带着铁锈与霉烂的沉闷气息,萦绕在鼻间,墙壁上跳跃的火把光芒昏黄不定,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,看环境,像是某处衙署的签押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