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汉昭昭(405)
她看准了时机,凭借着自己的柔顺、解意,以及恰到好处的美丽,小心翼翼地重新赢得了帝心。
她成功了,并且幸运地一举有孕,接连生下了皇帝的长女和长子,更难得的是,她的幼弟卫青,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军事天才,带给她的不仅是外戚的荣光,更是稳固地位的基石。
她一步步,从夫人到皇后,母仪天下,得到了皇帝长达二十余年的敬重,也赢得了满宫的敬畏。
二十余年啊……
弹指一挥间。
当江充从太子宫中翻出那个刻着刘彻生辰八字的桐木人时,她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。惊恐?愤怒?或许都有,又或许都不是。
她看着儿子刘据惊惶无助、百口莫辩的脸,没有任何犹豫,猛地抽出侍卫的佩剑,一刀便砍下了江充的头颅!
江充充满恶意,得意扬扬的表情还挂在脸上,温热的鲜血就喷溅出来,有些甚至溅到了她的裙摆和手背上。那黏稠的、带着腥气的液体蜿蜒流淌,蔓延到她的脚下,洇湿了她华美凤袍的边缘。
她的身体在微微战栗。
她的儿子,担忧地扶住她,安抚着她的恐惧与愤怒。
可他不知道,他永远也不会知道。
在他母亲那因愤怒和恐惧而战栗的身体之下,内心深处翻涌着的,是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兴奋。
仿佛一直被压抑的,对无边权欲的渴望,终于在血腥气的刺激下,挣脱了牢笼,向她疯狂地招手。
好像她的一生,一直在等待的,就是这样一个可以让她、让她的儿子,真正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刻。
再也不必小心翼翼,仰仗君恩。
这回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闪过,卫子夫的眼神从空洞迷茫,渐渐变得清晰,继而涌上无尽的嘲讽与悲凉。
她看着华书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:“是啊……物是人非。本宫这一生,从卑贱到尊荣,自以为掌控了一切,到头来才发现,不过是一直在被命运,被欲望,推着走。”
“真没意思啊……”
她看着华书,释然地笑了笑:“华书,你知道吗,本宫其实一直不喜欢你,你活得太肆意了,肆意到就连我都忍不住嫉妒,但是我曾真心地希望你可以嫁给阿据。今日这场祸端,皆因我而起,阿据一不曾巫蛊诅咒,二不曾蓄意谋反,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主意,他只是被我这个母亲裹挟着不得不如此。”
“所以,你能保他一命吗?”
她静静地看着华书,说出了这唯一的恳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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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解释一下,博望苑其实不在皇宫里,但是我实在喜欢这个地方,所以略调了一下设定,大家别介意,么么~
第273章 据死
“你想让我帮太子隐姓埋名,远走他乡?”
华书看着卫子夫平静的眼睛,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:“舅父震怒,更多是因太子踞城、兵戈相向。巫蛊一事,证据本就存疑,待我过后亲自向舅父解释清楚,陈明其中误会与奸人构陷之实,未必不能转圜。据阿兄毕竟是舅父亲子,未必……未必就要走到隐姓埋名,永绝于宗谱这一步。”
卫子夫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:“华书啊华书,人人都说你最懂帝心,聪慧通透,可原来……你根本就不懂他。”她摇了摇头,疲惫地挥了挥手,“罢了,人死如灯灭,还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呢?”
她重新端坐好,整理了一下翟衣的衣领,目光平静地看向殿内深处:“去x吧。”
“我想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走,走得……干净些。”
华书看着她,知道再多言语都是无用,她深深地看了卫子夫最后一眼,然后毅然转身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,如同金色的瀑布,将她整个人笼罩其间,殿外的天空蓝得澄澈,几缕浮云悠然飘过,与殿内死寂的昏暗形成了惨烈的对比。
阳光温暖地洒在华书脸上,冰冷又灼热,心底空落落的,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彻底埋葬在了身后的黑暗里。
她站在殿门口,仰头望着过于明媚的天空,听着远处隐约的兵甲巡逻声,久久未动。
良久。
一声沉重悲戚,拖着长音的呼喊,如同丧钟般从椒房殿内传出,响彻了整个未央宫:
“皇后——薨——!”
这声音如同无形波纹,迅速扩散开来,大汉王朝安稳了二十余年的后宫,在这一刻,彻底变了颜色。
曾经的荣耀、尊崇、算计与温情,都随着这一声宣告,烟消云散。
就在这时,刘屈氂终于带着一队甲士,匆匆赶到了椒房殿外。
看到站在殿门口的华书,他脚步微顿,颔首见礼后,便匆匆踏入殿内,迫不及待要去‘验收’这场政治斗争中,最具象征意义的‘战利品’。
华书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没有半分温度。
她太累了,没有力气再管其他,她现在唯一有力气护着的,只有刘瑰了。
五日后,平阳侯府。
室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味,但窗扉稍稍开启了一条缝隙,几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钻了进来,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。
华书坐在榻边,眼下青黑一片,连日的操劳让她憔悴不少,但她依旧强打着精神,紧紧握着刘瑰冰凉瘦削的手。
榻上的刘瑰,脸色依旧苍白透明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抽走了,不过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慢地睁开了眼睛。